“尴尬”的性教育

有意思网 韩茹雪

你愿意带孩子上性教育课吗?

图:性教育夏令营某学员在学习戴安全套   摄影:刘东广


“这里是子宫,这里是阴道”,一名十几岁的男孩子在讲台上逐一指出,黑板上是女性生理构造图,讲台下坐着20多个年龄相仿的学生,以及陪他们听课的家长。

 

这是性教育夏令营的第二天,他们在讨论女性月经的话题。

 

“为什么来月经的时候不用卫生棉条?”问题一抛出,有女孩子迅速回应,“怕破坏处女膜。”

 

“医学上使用卫生棉条并不会破坏处女膜,处女也可以使用”,解释完同学们的困惑,授课老师紧接着提出新的疑问,“最关键的问题是,处女膜有什么意义吗?

 

从单纯的生理知识过渡到对待“性”的价值观念,主办者方刚有自己的授课思路,今年是这名性与性别研究学者做性教育夏令营的第五个年头。

 

最早曾发出3000张夏令营宣传单零招生,到如今一年培训几千名性教育老师,方刚希望一点点撬动谈性色变的社会心理。

 

面对“我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答案五花八门,“垃圾堆里捡的”、“充话费送的”、“wifi下载的”,家长们的回答始终无法直面性话题,心照不宣的尴尬在一代人到下一代中轮回。

 

处于提问方的孩子们,在网络时代知道的远比家长想象的多。但他们从论坛、贴吧得到的是正确的性知识吗?了解之后知道怎么合理看待、处理这些问题?

 

这是方刚从事性教育面对的现实。

 

中国性教育的最大障碍在于家长,孩子欠缺好的性教育”,方刚讲话毫不客气,这股锐气支撑着他从事性教育研究,一做就是二十几年,“不具备抗争精神的人去研究性,一开始就会被主流的大棒打死”。

 

性教育的相关培训越来越多,但方刚对他的事业保持一贯的悲观态度,“假使我还能活35年,也看不到中国有好的性教育,当前中国性教育最多打3分”,有些自嘲地一笑,他补充道,“如果是百分制”。

 

图:北京师范大学《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教材内页


被搁置的性教育课本

 

七个月前,北京师范大学的《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教材火了。书中直称“阴茎”等性器官名词,在微博热搜榜居高不下,引发舆论热议。

 

尽管被很多人冠以“这是我读过国内三观最正的儿童性教育读本”,但在遭到个别家长的强烈反对后,迫于压力,校方最终收回了教材。

 

这不是性教育话题的第一次遇冷。早在2015年,李银河作序、方刚主编的《中学性教育教案库》在山东中学推广,曾遭遇更为严重的网络“泼粪”威胁。

 

该书编写工作历时2年,40多名中学教师在各自学校进行了试讲,来自全国各地的30多名学者、一线中学教师参加了书中案例的写作、审稿等工作。

 

但这一切都不如“性教育”话题本身分量更重、给人的冲击感更强。

 

自称山东一名中学生的母亲公开发表博文,认为《中学性教育教案库》一书在中学推广会“毒害、摧毁下一代”,号召山东的中学生父母共同抵制。

 

如果你是孩子的爸爸,就激发血性,拿起武器。如果你是孩子的妈妈,就放弃幻想,准备好粪勺”。

 

在上述激烈言辞之外,举牌静坐、人肉搜索等等手段都被用上,目的只有一个:抵制这本“坏书”。

 

长达月余的激烈争论后,这本书最终被搁置。

 

“性教育最好由学校来做,会更加系统、全面”,秉持这个观点的方刚在这一事件后动摇了,他更多地意识到,以学校为主体做性教育的局限性

 

“一所学校不做性教育的话,该校有一个女孩子怀孕,那是她自己的事。若学校之前做过性教育,会有人把矛头指向学校性教育,认为是没有教好的后果。所以学校也不愿意做。”,方刚并不避讳,“性教育和升学率没有必然联系,哪个学校愿意费力不讨好呢?”

 

来自家长的意见不一,使得结果最终偏向保守端,这是学校统一开展性教育的巨大阻碍。

 

此后,方刚变得更加务实,他不再寄希望于关照每一个学生,而是回应“有缘的人”——那些开明家长的孩子。

 

通过举办性教育夏令营,给家长自主选择权,让想上课的家庭有课听,十几年的一线经验教会了方刚如何让性教育在现实中落地生根。

 

图:方刚在性教育夏令营授课   摄影:刘东广


性教育不是性教唆

 

“我们明天会讲自慰,不同意的家长举一下手”,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方刚在教室开了简短的家长会,征求他们对第二天授课的意见。

 

几十位家长中,仅有一人表达了担忧,“孩子以前不自慰,听课学会之后去自慰怎么办?”

 

“有一些人就是不自慰的,原先不自慰的也不必去学;但现在不教,不代表孩子以后不会去尝试”,类似的问题,方刚回应了十几年。

 

性教育绝非“纯洁教育”,不应该因为孩子年龄小,就理所应当认为“长大才能知道”或者“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但这却是家长反对性教育的最主要的两大理由,认为性教育是危险的,甚至将性教育等同于性教唆。

 

在否认性教育之外,方刚们面对的另一个困难在于错误的性教育观念被推广。

 

性教育课堂上,常见关于防性侵、性骚扰的理论,甚至占据课程的大部分。更多的宣扬性是不好的、危险的、有害的,而片面忽视性的美好。现实中,这类课程往往更能得到家长的青睐,因为在他们眼里,这类课程是“有用的”。

 

刘飞凡的妈妈最初没想让孩子学习性教育课程,“性教育就是防性侵,我家是男孩,不怕”。

 

性教育仅仅是防性侵吗?男孩子就不会被侵犯吗?男孩子是否更应该学习从而不去侵犯别人呢?重重逻辑错误的背后,折射出部分家长性教育意识缺位的现实。

 

也有性教育课堂,宣扬“培养男孩子的阳刚之气、女孩子的温柔贤淑”,诸如整理书籍活动,请男孩子搬书、女孩子归类等,而这实质是刻板的性别二元观念。

 

与之对应的,是成人社会中对“不男不女”的批判,某明星甚至公开发微博指责。

 

同时期性教育走在前列的欧洲国家,在学前教育中推出让男孩子体验插花、收纳的课程,以期最大限度地实现性别平等,消除刻板的性别印象。

 

……

 

好的性教育应该是培养孩子的自主选择权,而非被家长、学校捆住手脚、强加价值观”,方刚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的课程中除了生理知识,占据更多的在于对价值观念的讨论。

 

比如早恋话题,他会带着孩子们进行全面的讨论,辩论赛、情景剧的演绎过后,结果是有人喜欢那就选择恋爱,有人嫌麻烦那就不去做。

 

从生理切入,最终落脚在如何看待、处理性与感情,陪孩子听完方刚的课程,年近40的林爸爸坦言,“听了三天性教育课,好像自己也接受了一场完整的性教育,性教育远不止生理健康那些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讲,“原先我不知道恋爱是这么回事,没人教过我。

 

图:性教育夏令营课堂   摄影:刘东广


处在“调情”期的性教育

 

今年 9 月,日本屋顶告白大会刷屏,八街南中的初中生分别向他们的心仪对象告白,有成功也有失败。这份勇敢令人动容,也因中国相关教育的欠缺而更受热议。自媒体人“假装在纽约”道出人们心声:没人教过我们性,也没人教过我们如何去爱。

 

时至今日,我们的影视剧还在讨论“处女膜”的话题,热门现实题材大剧《欢乐颂》的热搜峰值是角色的“处女情结”问题。

 

孩子们获取性知识的渠道,来自于五六年级听过的某个论坛,或者被老师称为“自己去看、这章不考”的生物课本,再或者花花绿绿的网页广告,和这代家长十几年前私下传阅的“小黄书”没有本质的差别。

 

“中国的性教育处于调情的阶段”,方刚给出判断,没有人能够一下子打破这层隔膜,只能期待这份力量日久天长的渗透。

 

参加完性教育夏令营的孩子们,最终还是要回归学校、社会环境。13岁的林欣在性教育夏令营里出柜,当着来旁听的父母面,课堂上她赢得一片掌声。

 

三天的课程结束后,她回到学校,仍然会保持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形象,不会和别人谈论自己的性取向,这个孩子很早之前就学会了如何不被打扰。

 

如此“出位”的尚在少数,在更多的孩子心里,性教育夏令营是他们人生中别开生面的一堂课,让他们对生理知识不再感到羞耻,“就像不会因为吃饭而感到羞耻,我们更敢于面对性知识和情感问题”,孙峰在课程收获中这样写道。

 

目前,方刚组织的性教育夏令营的费用是一期3200元人民币,和家长们拥趸的奥数、钢琴、舞蹈课相比并不算高。但二者的受追捧程度却大相径庭。

 

送孩子来上性教育课的家长都是什么人?是高知家庭愿意花费3000元带孩子来吗?

 

在地域、收入、学历等条件上,方刚无法给出家长们的形象特征,他只能总结出一点共通之处,“能送孩子来的家长都很开明。不想上的家长坚决不想上,想上的家长特别想上,越开明的家长越能给孩子提供开明的教育”。

 

方刚现在的想法是给这部分孩子带去正确的、不必感到羞耻的性教育。

 

现实困境在于,越是不开明家庭环境的孩子,越需要好的性教育,但他们恰恰是不会来的。

 

“我们不能帮助所有人”,方刚回答。 

(文中刘飞凡、林欣、孙峰等为人物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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