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长春长生狂犬病疫苗生产记录造假,但涉事批次疫苗尚未出厂

调查 李明子
长春长生停止生产狂犬疫苗 全面排查风险

7月15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公告,根据线索,国家药监局组织对长春长生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长春长生”)开展飞行检查,发现该企业冻干人用狂犬病疫苗生产存在记录造假等严重违反《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的行为。并要求吉林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收回该企业《药品GMP证书》,责令长春长生停止生产狂犬疫苗,全面排查风险。



当日,市场传出一份长春长生的紧急通知,要求各省推广团队立即通知辖区内疾控机构及接种单位:立即停止使用我公司的狂犬疫苗、立即就地封存、立即启动召回程序。通知的签发人高俊芳,即长生生物的董事长、总经理兼财务总监。


长春长生市场销售部工作人员向《中国新闻周刊》证实了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截至发稿,疫苗的召回工作仍在继续,该工作人员表示,“召回此前批次产品属于自检流程,与此次记录造假批次无关。本次飞行检查所涉事批次产品尚未出厂和上市销售,全部产品已得到有效控制。”



 “所谓记录造假,只有公司本身知道,或是等待药监局披露,据我18年的预防接种管理工作经验,还没有听说过记录造假。”上海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前主管医生陶黎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截至发稿,长春长生方面并未正面回应该问题,只是回复“等待药监局调查结果”。另据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新闻处严女士回复,事件还在调查中,暂时无法给出公布结果的具体时间。


另一位知名健康博主、从业五年的疫苗行业业内人士表示,他所知的记录造假有以下6种情况:供应部门的原铺料进货记录;仓储原铺料以及产品的进出货记录;财务部门的相应原铺料购买凭证和记录;质检部门相应的原铺料以及产品的取样记录、检验记录、检验报告单等;生产部门的领用记录、批生产记录;销售部门的产品调出记录等。


“目前尚不知道造假记录出现在什么环节,也确实没有有效的方式把上述记录造假情况和疫苗效价关联起来,无法证明记录造假必然导致疫苗无效。”该业内人士表示,但可以明确的是,本次飞行检查所涉批次药品都没有出厂上市。


对于该公司此前生产并流通到市面的疫苗是否存造假问题,目前没有更多信息。“我的做法就是做最坏的打算,然后告诉公众该怎么应对。” 陶黎纳说。他所说的“最坏的打算”是指2008年大连金港安迪公司在生产狂犬病疫苗(下文简称狂苗)时“成分造假”的案例。


大连金港安迪公司在疫苗中添加了增强效果的佐剂——核酸,可以让狂苗在有效成分低于国家标准的情况下,实际免疫效果等同于合格疫苗,为企业降低1/3甚至一半以上的生产成本。然而,核酸作为佐剂用于人用疫苗,并未被我国批准过,其“安全性”存在隐患。为此,该公司被吊销了《药品GMP证书》,被永久禁止生产狂苗。


“据我所知,目前疫苗造假只出现在狂苗上。”陶黎纳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说,狂苗的使用面比较广,同时,接种单位比较复杂,在乡镇卫生所管理不严的情况下,早年曾出现过假疫苗事件,最终导致病人发病身亡。


事实上,因被猫狗咬伤而感染狂犬病毒是小概率事件,因而,很多人被咬伤后没有发生狂犬病并非疫苗保护的结果,但也可以给人造成“疫苗有效”的错觉,从事后统计来看,99%的疫苗接种只是起到安慰作用。


狂苗市场大,但其有效成分监测难度高、狂犬病患病率低,这些因素为厂家铤而走险带来了机会。“在这种情况下,我预判最坏的情况是,这次狂苗造假事件很可能就是在有效成分上的造假。”陶黎纳说,如果后续调查确认是成分含量造假且已上市疫苗也存在这种造假,则还应该用留样疫苗评估有效成分的真实含量,并对于已经接种涉事疫苗者,给出是否需要补种疫苗和需要补种几剂的意见。


目前世卫组织推荐的狂苗接种方式主要有两种:3次4针(2-1-1)和5次5针。对于已经接种过全程5剂长春长生狂苗者,陶黎纳建议等待后续调查结果和意见,如果结果显示长春长生狂苗有效成分造假的情节很严重,需要补种疫苗,则按官方意见执行。对于正在接种长春长生狂苗者,陶黎纳建议改用其他公司的狂苗完成后续剂次。


既然本次飞行检查所涉事批次产品尚未出厂和上市销售,为什么还要对此前生产并流通的狂苗进行召回呢?


长春长生市场销售部工作人员表示,召回疫苗是配合药监局调查,全面排除风险隐患。“召回此前批次产品属于自检流程,与此次记录造假批次无关。”该工作人员说。


《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简称GMP)是药品生产和质量管理的基本准则,适用于药品制剂生产的全过程和原料药生产中影响成品质量的关键工序。“GMP证书一旦被回收,就不能再进行生产销售行为,不论是否为自检,出于配合调查和负责任的原则,都要进行召回,然后自检,即便没有问题,一般也都会销毁。”上述业内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我觉得国产狂苗非常可以相信的,非常可靠。”据陶黎纳介绍,国产狂犬病疫苗的每支所含抗原达到或超过了国标的基本水平(效价≥2.5IU),且从培养工艺是,我国市场上的狂苗,已经全部是细胞培养的产品,从使用的性价比角度,从高到低依次为VERO细胞狂苗、地鼠肾细胞狂苗、鸡胚细胞狂苗和人二倍体细胞狂苗。


此次长春长生公司生产的就是Vero细胞培养的狂苗


从监管角度,“我国对疫苗的监管体系和质量控制几乎是最严格的。”上述业内人士介绍说,药检机构对疫苗的检查分安全性检查和有效性检查两种。安全性检查,即排除一次接种不良反应等问题,能在极大概率上保证疫苗本身的成分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有效性即检验疫苗的效价。


根据《2017年生物制品批签发年报》,2017年在对人用狂犬病疫苗进行批签发检验中,7批疫苗不符合规定。其中1批为国产,6批为进口。报告中称,“这说明批签发能够有效阻止不合格产品流入市场。”


据该业内人士介绍,国家对疫苗安全性检查是100%检验,并按照一定比例抽检疫苗有效性,后续还有包括此次飞行检查在内的跟踪检验,严格的批签发监管也是为了确保市面狂苗的安全与有效。


毕竟,与其他疫苗医治的病症不同,人患狂犬病后的病死率几近100%。从中国CDC监测系统最近十年的抽样统计的中国2007~2016年狂犬病报告发病、死亡率可以看出,随着我国采取了一系列遏制狂犬病的措施,包括落实人间狂犬病防控措施、建立狂犬病多部门防控机制、强化犬只管理和动物狂犬病防治,以及加强人用狂犬病疫苗和被动免疫制剂质量监管等,狂犬病发病率和死亡率都在逐年递减。至2014年报告发病数已降至1000例以下,较2007年下降了72%。



陶黎纳表示,长春长生应该被“吊销GMP证书并课以巨额罚款”。他说,“长春长生在国内疫苗市场占据一席之地,但并不是说不可取代。”


根据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的疫苗批签发上市数据,长春长生的狂苗供应量在2014~2018年占全国的10%~25%,最多占到1/4的市场份额。“不过,其他厂家的狂苗产能其实弹性很大,如果长春长生的狂苗GMP证书被吊销,那么市场空缺很容易被其他厂家填补,不至于导致我国狂苗供应紧张。”陶黎纳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