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里拉危机:一场注定到来的危局

时政 李静
土耳其里拉未来的风险不只源于货币政策 还在于埃尔多安连任后难以预测的经济政策


8月10日清晨,三年多来一直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一家中资机构工作的万石被手机上的新闻震惊得睡意全无:土耳其里拉一夜之间暴跌20%。“到土耳其以来里拉一直在跌,但这么大的跌幅还没碰上过。”他说。


一夜之间货币贬值20%,对任何国家都不多见,民众一片恐慌。当天下午,被称作中东政治强人的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东北部城市巴伊布尔特发表讲话,称土耳其成为了一场“经济战争”的目标,号召全国人民保持镇定,把“家中枕头下的美元、欧元和黄金都换成土耳其里拉”,以支撑本币止跌。


国家危难之际,土耳其确实有许多民众响应政府共克时艰的号召。万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埃尔多安发表讲话后,他去银行办事,看到了不少拿着外币兑换里拉的土耳其大爷大妈。


当然,任何危机中都不会缺少发现商机“捞一把”的人。


10日当天,在安卡拉和土耳其最大城市伊斯坦布尔的各大奢侈品店门口,排队抢购的各国游客摩肩接踵。很快,当地名品店就将价格上调25%~30%。万石说,他此前看中了一款T恤衫没来得及买,几天之内价格居然翻了一番,从290里拉涨到了595里拉。担心物价整体飞涨的他赶紧前往超市,所幸农产品和日用品价格基本没有改变,也没有发现任何抢购生活物资的迹象。


总体看,民众情绪比较平静。在闲聊中万石感觉到,不少民众普遍相信,只要土耳其团结一致,就能渡过难关,这一切都是美国“搞的鬼”。这也正是埃尔多安“战争说”的缘由。


命运多舛的里拉


据英国《金融时报》统计,土耳其里拉在过去五年贬值近70%。2018年以来,“再创历史新低”这个说法更是数次与里拉挂钩在一起,进入今年第二季度后尤甚。


5月,埃尔多安访问伦敦期间同银行业人士会面,表示如再度当选,将会谋求对货币政策的更大的主导权。埃尔多安一向自封为“利率的敌人”,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利率是一种剥削工具,导致富者更富,贫者更贫”,反对提高利率对抗通货膨胀。外资原本就不看好他插手货币政策,再加上他公然挑战“央行独立”的金融界金科玉律,导致5月22日里拉24小时内下跌2.4%。


由于临近大选,为了稳定金融市场,土耳其央行5月24日采取紧急行动,宣布升息300个基点,以遏制里拉下滑趋势。但在里拉反弹了一天后,第二天又下跌2%。


5月25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拉加德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说,“在货币政策方面,对于所有政治领导人来说,让央行行长做他们必须做的工作并确保央行的独立性会更好。” 在历史上,土耳其曾多次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求援,但这一次至今没有张口。


6月24日,埃尔多安及其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在提前举行的总统和议会选举中获胜,里拉在短暂冲高后又迅速回落。7月9日,埃尔多安举行就职仪式并宣布新一届内阁成员名单,承诺建立“强大的政府和强大的土耳其”,曾担任能源部长的埃尔多安的女婿阿尔巴伊拉克被任命担任财政和金融部长,而曾任美林公司经济学家且一直被认为比较“亲市场”的前副总理穆罕默德·希姆谢克被排除在内阁之外。


美国商业与消费者频道(CNBC)评论称,埃尔多安的这一任命是在加深人们对央行独立性的担忧。次日,土耳其里拉兑美元下跌近3.8%。


国际评级机构惠誉警告称,土耳其里拉未来的风险不只源于货币政策,还在于埃尔多安连任后,难以预测的经济政策。货币政策独立性的大幅度削弱,给土耳其的主权信用状况带来进一步压力。与年初相比,里拉的币值已经跌去约20%。


此时,在里拉已经极度脆弱的背景下,美国“在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7月26日,土耳其以间谍罪指控拘押美国福音派牧师安德鲁·布伦森后,面对美国的“最后通牒”拒不放人。美国总统特朗普随即在推特上发文称,美国政府准备将对土耳其钢铝产品关税提高一倍,分别达到20%和50%。此言一出,资本市场风声鹤唳,除里拉狂泻20%外,土耳其10年期债券收益率骤升至20%,股市暴跌。


美国同土耳其积怨已久。自从2016年挫败军人发动的“7·15”政变以来,埃尔多安对内下重手搞清洗整肃,对外作为北约成员与俄罗斯暗通款曲,甚至决定购买俄罗斯防空导弹S-400。6月18日,美国参议院通过了自己的2019年国防预算案,其中规定,如果土耳其购买俄罗斯S-400防空导弹系统,将对安卡拉实施制裁。


在美国总统特朗普退出伊朗核协议,准备彻底扼杀伊朗石油出口之后,土耳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并称“不承认连带制裁”。土耳其还在叙利亚出兵打击受到美国支持的库尔德武装。这些都令美国非常恼火。土耳其政府认为,流亡美国的土耳其“居兰运动”领导人、宗教活动家居兰策动了“7·15”政变,一直要求美国引渡,但始终被美国拒绝。


土耳其钢铝产品主要出口目的地是欧洲,而非美国。据中国铝业网数据计算,2016年土耳其对美铝制品出口仅占其出口总量的1.6%。此次美国市场受挫带来的“震颤”原本不应该有如此大的市场反应。中国社会科学院国际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高海红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美国是在土耳其原本就遭遇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对资本市场形成冲击。


过热与脆弱的经济


近年来,埃尔多安政府实行扩张性财政政策拉动经济增长,导致经济过热的风险如影随形。土耳其政府制定了上千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建设计划,项目包括耗资120亿美元修建伊斯坦布尔新机场和耗资130亿美元开凿一条连通黑海和玛尔玛拉海的运河,同时每年向贫困人口保障投入上百亿美元。


在政府高投入推动下,2017年,土耳其增长率高达7.4%,在20国集团内成为“领头羊”,但它的通货膨胀率也达到了惊人的10.9%,同时结构性问题日益突出。


受里拉贬值影响,土耳其外债比重增加较快。据土耳其财政部数据,2018年土耳其第一季度土耳其外债总额为3032亿美元,占GDP比例约为34%。但根据美国财政部估算,土耳其实际外债总存量为4666.7亿美元,占GDP总额55%。关键是,这些债务中大约一半将在一年内到期。


同时,根据美国中央情报局数据,截至2017年年底,土耳其经常账户赤字高达390亿美元,在全球赤字榜上排名第四。由于能源严重缺乏,贸易长期逆差,经常项目赤字推高债务始终是土耳其经济的痼疾。


经济结构单一和国内政治因素等背景造成的叠加效应,也放大了债务和赤字的冲击。彭博新闻社援引摩根资产管理的全球市场策略师凯瑞·克雷格的报道称,导致里拉下跌的原因是多层面的,那不但是经常项目赤字和外汇储备不足等外因的结果,同时也与国内充满挑战的政治环境密切相关,后者使得里拉的脆弱得到了激化。


位于安卡拉的经济与技术大学国际关系专家迪里奥兹(Ali Oguz Dirioz)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土耳其近年来经济飞速增长的主要引擎是房地产、旅游业、基建投资,缺乏能够真正创造产值、提高劳动生产率的制造业和科技创新企业,也没有强有力的出口创汇产业,以至于经济基础非常不牢固。


土耳其中东研究中心研究员、经济学家约鲁尔玛兹(Recep Yorulmaz)博士则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土经济基础脆弱的关键因毒素之一,是为了应对近年来不断爆发的国内政治动荡和经济波动,政府被迫采取较宽松的财政政策。


雪上加霜的新兴市场“熊市”


土耳其此次危机爆发,也与新兴经济体在新一轮变局中融资环境受到挤压有关。分析人士广泛担心,土耳其的危机会加剧资本的恐慌,导致其他新兴市场国家受到波及,甚至造成更大范围的经济动荡。


自美联储2015年12月启动本轮加息周期以来,美国已经连续七次加息,其中包括进入2018年以来的两次。有分析认为,美联储今年可能还会再加息两次或三次。同时,特朗普政府去年强力减税,降低了企业在美国运营的成本。


迪里奥兹表示,美联储加息等因素造成美国资本回流,新兴市场普遍将进入“熊市”,当前的情况与上世纪90年代末期爆发亚洲金融危机时的情形略有相似之处。美联社评论称,土耳其危机造成的恐慌可能外溢至阿根廷、巴西、南非等国家,这样的事情以前曾经发生过,那就是1997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


英国《金融时报》发表社论称,土耳其里拉危机可能会导致投资者态度发生显著变化,其他新兴市场现在可能会面临考验。危机最可能的蔓延途径是投资者对其他脆弱市场的信心恶化。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长达10年的宽松货币和财政政策导致新兴国家债务激增。


在债务压力下,新兴市场抵御金融波动的能力受到削弱。近来,阿根廷比索遭遇抛售,阿中央银行被迫将利率提高至45%。南非货币兰特的汇率进入8月份以来贬值幅度也在加大。在约鲁尔玛兹博士看来,这都是土耳其的金融形势产生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为遏制危机,土耳其财政部长阿尔巴伊拉克宣布大幅削减政府支出计划,同时采取了抑制投机性卖盘的措施。土耳其央行也将基准利率从17.5%调整至19.25%。这些举措暂时稳住了阵脚。


对内固盘的同时,土耳其领导人还向欧洲、俄罗斯和中国等大国寻求政治支持,稳定外界预期。埃尔多安先后同俄罗斯总统普京、法国总统马克龙、德国总理默克尔等领导人通话,并且释放了两名扣押了几个月的希腊军人。他表示,土耳其还有其他选项,将走向新的市场,建立新的联盟。海湾地区唯一与土耳其关系密切的卡塔尔政府表示,土耳其是一个亲密且值得信赖的盟友,卡塔尔对土耳其的经济实力充满信心。卡塔尔还承诺将向土耳其投资150亿美元。


8月19日,卡塔尔央行和土耳其央行签署了一项货币互换协议,建立双向货币交易机制,以向对方提供流动性及支持其金融稳定。


8月18日,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应约同土耳其外长査武什奥卢通电话。王毅表示,中方支持土方为维护国家安全稳定、经济社会发展所做出的努力,相信土耳其人民一定能够克服暂时困难。中方愿同土方一道共同维护发展中国家,特别是新兴经济体的正当权益。查武什奥卢强调土方将会克服目前面临的挑战。


约鲁尔玛兹博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除了应对危机的短期措施外,土耳其政府还制定了包含促增长、降通胀的中期举措,以及调整经济结构、提高公共部门储蓄率、削减经常项目赤字的长期战略,这些举措对土耳其走上稳健的可持续发展道路至关重要。


走向何方


美国和欧洲不会轻易抛弃土耳其,土耳其也不会轻易离开西方,这是分析人士判断土耳其不会自此崩盘的重要原因。


土耳其是北约中唯一的伊斯兰国家,更是中东世俗化和西化最深的大国,也是中东国家中距离欧盟最“近”的国家,再加上横跨欧亚大陆的独特区位优势和相对雄厚的军事实力、文化底蕴,使得它对美国稳定中东形势发挥着重要作用。美国在土耳其的因吉利克空军基地是北约在中东最前沿的军事基地,此外土耳其还收容了350万叙利亚难民。


土耳其“新的合作”“新的联盟”也是说着容易做着难。迪里奥兹说,盟友之间时不时都会有分歧,也会公开相互指责,但从长远看,相信土耳其和美国等国家最终能够重新探索出作为北约盟国和经济伙伴的相处之道,继续一种“富有成效”的关系。


不过,自从进入21世纪,土耳其逐渐展现出异常清晰的与过去决裂的轨迹。埃尔多安2002年担任土耳其总理后,凭借着耀眼的政绩和过人的权谋树立了难以撼动的个人权威和声望。他一方面做出坚定捍卫世俗化国家道路的姿态,另一方面在政治和社会生活领域推动了一些被解读为伊斯兰化的措施。同时,他不动声色地肃清了军队中的大量反对力量。“7·15”政变后,埃尔多安借势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权威,其一言九鼎的地位更加无人挑战。在国际和地区问题上,他更加强势和独立。


奥地利《新闻报》7月30日评论,与美国的激烈争端将使土耳其进一步向欧洲和俄罗斯靠拢。埃尔多安8月10日在《纽约时报》撰文称:“如果华盛顿拒不放弃单边主义和对土耳其不尊重的趋势,我们就需要开始去寻找新的朋友和盟友了。”


尽管目前各方都公认,土耳其还不至于改换门庭,但在布伦森事件之前,美国政府早已表现出对埃尔多安走向何方的担忧。此次美国下重手将土耳其经济推至悬崖边,会让这个欧亚大国幡然回头,还是会将它推得渐行渐远,目前还难以预测。


正如英国《经济学人》杂志8月18日评论的那样,曾几何时,人们认为一个世俗、民主的土耳其最终会加入欧盟,进入名为“西方”的富裕、自由国家俱乐部。曾几何时,土耳其俨然是新兴市场投资者的宠儿,就在几年前都还是这样。但这样的时光,已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