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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表明,填色画可以缓解压力和焦虑。图|IC 

 

填色书:心理的“秘密花园”
(原标题)
  
  《中国新闻周刊》文|胡正江
  
  微信公号:百万庄的小星星


  
  2011年,英国出版商劳伦斯·金(Laurence King)找到一位叫名乔安娜·巴斯福德 (Johanna Basford)的苏格兰插画师,希望她能为他们手绘一些黑白的儿童填色图书。然而乔安娜却觉得,画一本成人填色书说不定是个不错的想法。作为一名产品包装插画师,她发现很多成年客户就常常在她的黑白画图上涂颜色——也许成人也喜欢填色书呢!
  
  令人惊奇的是,乔安娜拍脑袋想出的这个主意居然说服了出版商。出版商当即为这个系列书取名为《秘密花园》,初次印发了1.3万册,随后便是神奇的一炮而红——被翻译成22种语言,卖到了全世界。对于填色书会不会被别人认为很幼稚而影响销量,乔安娜本人倒是非常自信,“当有人看见你在给我的书涂色的时候,他们不会向你投去奇怪的眼神,因为他们会觉得这和香槟酒瓶上的精致画一样,是一件艺术作品。”
  
  《秘密花园》的图画大部分拥有繁复、精致、细密的黑白花纹,需要人们买来各种彩色铅笔为它们加上自己喜欢的颜色。其他填色书大抵也是这个原理,只不过画作的风格不同。《秘密花园》则是成人填色书中名气最大的,全球销量超过 200 万册。它一度登上亚马逊畅销榜榜首,并在畅销书前100 名中停留了近 8 个月。“秘密花园”四个字,一度成为成人填色书的代名词。


  
  走进“秘密花园”深处
  
  《纽约客》的专栏作家艾德丽安·拉斐尔(Adrienne Raphel)把成人填色书的流行归结为“彼得·潘市场效应”,即成年人对于童年的回忆和感受,以及在这些客体上相应的自我投射。在拉斐尔看来,这种做法在出版界由来已久,看看这几年流行的《超能陆战队》《哈利·波特》,就知道成年人多喜欢“活在童年”的感觉了,甚至变形金刚的流行恐怕也属于这一行列。
  
  提迪·罗旺(Tiddy Rowan)写过一本介绍涂色为何能使人内心平静的书,他认为“涂色是一种很好的让你有机会认识自己和探索正念内观(mindfulness)概念的方法”。在心理学里,这是一种自我探索,一种练习融入到自我意识之流的主观体验。这个现代心理学治疗概念非常类似于佛家的冥想灵修。“当你在涂色时,你实际上完全忘了任何其他事物,在那一刻,你只是专注于纸和笔,没有手机应用,没有杂音,仿佛回到了纯真的童年。”提迪如是说。事实上,提迪也坚定地认为,涂色是一种对抗现代科技与信息轰炸的良好的“逃避主义”,他认为,这种逃避是一种对抗现代社会过度娱乐的自我回归,涂色帮助我们抵达自己的内心,从而让我们终于意识到我们周遭真正重要的人和物。
  
  也有观点从另一个角度佐证了上述说法。《美国非理性时代》一书的作者苏珊·贾可比(Susan Jacoby)认为,童年产物的盛行印证了整个社会有大量年轻人不想努力和想要逃避现实。她同时阐述说,经济萧条对于这种“彼得·潘文化”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人们不想面对找不到工作的压力,从而选择一种心理机制上的风险规避,逃离到安全而又无须多想的童年。
  
  《大西洋月刊》的朱莉·贝克(Julie Beck)则认为,成人填色书恰恰是现代社会特有的产物,很少有人会专注于只将时间花费在把颜色填入那些美丽的图案中。朱莉承认,她之所以需要填色书,是因为自己在看电视的时候手上也不能闲着。“为什么我需要同时做两件事情?为什么我不能安安静静地看电视?可能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悠闲,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实际上,贝克认为现代都市工作中常常强调的多重任务处理能力使得我们不再有一心一意做一件事的能力,所以我们需要一种不用动脑筋却可以让手的活动服从某种简单原则的方式,同时我们的眼睛和大脑则在其他地方高速运转着。按贝克的说法,我们需要成人涂色画,就像需要打毛线和涂指甲一样,因为我们脑子在运转,却不能让手里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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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色画的过程中,人们不用动脑筋却可以让手的活动服从某种简单原则的方式,同时眼睛和大脑则在其他地方高速运转着。图|IC


  
  填色书与艺术疗法
  
  “涂色本身的确可以缓解压力和焦虑,同时让我们专注于此刻。”玛丽格蕾丝·贝尔贝里安(Marygrace Berberian)说。她是一位具有注册资格的临床艺术治疗师和纽约大学的副教授。她的观点也得到了实验证实。早在2005年,心理学博士南希·卡里(Nancy Curry)和她的同事就发现,填色画可以显著地降低实验对象的焦虑程度,这一成果刊登在《美国艺术治疗协会杂志》上。
  
  事实上,在长期和有情绪管理问题的人打交道的经历中,笔者自己非常理解这一类填色图书是怎么起到减压作用的。当我的客户出现焦虑的时候,他们会陷入自己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他们能够意识到但却完全无法控制,而压力和焦虑几乎是伴随在一起出现的。此时我们通常都会让客户深呼吸,不要去想过去和未来无法控制的事情,专注于此时此刻周遭的事物,听一听风的声音,感受一下花和草的自然之美,尽量不要去关注自己的焦虑情绪。有时候冥想也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原则在于让客户从情绪中分神出来。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把自己从焦虑的情况下抽离开来,这个时候给他们做一个简单又不需要思考的任务,真的是可以完美地让客户摆脱焦虑情绪。同时,一件作品的完成可以给予他们很强的成就感,提高自我认同。所以不难想象,填色画本身的确对缓解压力和焦虑很有帮助,并且符合一定的心理学原理。于是,关于填色图书可以作为一种心理治疗工具的说法,似乎成了让更多人购买这种产品的理由。
  
  “问题在于填色图书本身并不是涂色治疗,涂色治疗和其他所有艺术治疗一样依赖于客户和治疗师的互动关系。”玛丽格蕾丝尖锐地揭穿这个事实。在她看来,人们只是为一种盲从的流行寻找理由而已。
  
  的确,心理治疗的关键在于潜意识的发掘,从情绪的转移到自我的表达和解释,这个过程都需要经过一定训练的专业人员在旁边指导和交流互动。展示绘画技巧和颜色的搭配得当,并不是涂色疗法和艺术疗法的核心。关键在于,绘画者要把绘画当时的情绪不假思索地表现在画作中。对于治疗师来说,在这个绘画和作品的完成过程也是至关重要的评估观察机会,艺术疗法最关键的地方在于用语言以外的方式沟通交流,从而去探索接受治疗者用语言无法沟通和表达的潜意识里的自我。
  
  人类是先学会图画再创造文字的,幼儿也是先会画图再学文字的,用图画传递出的信息自然要比语言更直抵心灵,一幅图画胜似千言万语。从一件图画作品中,可以读出画者的性格、情绪状态、智力、人格特点、人际交往能力。通过这个方法,可以打开内心。从治疗师的角度来说,他们的引导和观察评估都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是关键所在。来访者的任何一个涂鸦、画幅的大小、用笔的轻重、空间配置、颜色、涂抹等都有特定的代表意义,都在传递着他(她)的个体信息,所有的艺术治疗师都要学习符号和很多艺术比喻的表达、表情与动作传达的意义,良好的艺术功底也有助于对艺术作品的鉴赏力。
  
  曼陀罗疗法是由心理学大师荣格发明的一种利用绘画来探索和表现潜意识的心理治疗方式。曼陀罗的结构从中心的一个点到一个圆圈,代表了从微观到宏观、从细胞到我们认知的世界的一种通用模式。曼陀罗疗法在于帮助你看到你在创作这幅画时的自己,可以是自发的想到哪里画到哪里,也可以是自我镜像的呈现;可以是自己梦境的表达,也可以是为自己生命设计的一个图腾标志,甚至如果你是宗教信徒,可以画出你对自己宗教的理解。
  
  当你绘画时不一定仅仅是画圆圈,但是必须要类似于环形的图案。之后治疗师会引导作画者记录下当他们在想到那些颜色和不同细节时的感觉和情绪,还有他们在创作这幅画时的情感和感受。事实上,治疗师从作画开始的那一刻就会帮助作画者更好地呈现出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说对于作画者的绘画功底是几乎没有要求的,而心理情感和情绪的表达才是最重要的。
  
  有时候,治疗师还会要求作画者针对自己设计的曼陀罗写一首诗或是讲一个背后的故事。和其他艺术疗法一样,曼陀罗疗法可以是个体与治疗师之间的,也可以是群体参与式的,只不过,群体参与式的艺术疗法更强调对于成员间社会属性的治疗,培养成员间的沟通协调能力,还有一种群体归属感,通过其他人而不是治疗师的认同建立起自我认同来。


  
  涂鸦的“门槛”之争
  
  实际上,成人填色书并不具备艺术治疗的很多元素,这也是部分心理学家和治疗师都无法认同填色书可以被当做一种治疗手法的原因。
  
  成人填色图书有几个主要的缺陷:首先,固定的图画和图形无法更好地表现出绘画者的内心,或者说,画作本身是否传达意义,这一点也很让人怀疑;其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没有其他人引导,治疗最重要的过程感受和自我认知的觉醒几乎被忽略。事实上,对于完美主义和有强迫症的人来说,半成品或是残次品简直就是一种灾难,不但没有把它变成一种治疗,反倒增加了更多的心理压力。哈佛大学医学院的心理学家苏珊·林恩(Susan Linn)指出,对于很多治疗方式和工具的使用效果而言,90%取决于谁在使用。她表示:“涂色也许对缓解压力有所帮助,但是在草稿纸上乱画一通恐怕更直接和自由随意。”
  
  也有一些心理学家不太赞成以上观点。他们认为,作为一种治疗工具,成人填色书已经具备很多功能:第一,它能够让人们忘记掉周遭的繁杂,进入一种冥想状态,而冥想通常是很好的解决压力和焦虑的办法;第二,颜色的选择和绘画就是一种强调过程的体验;第三,当我们在缓解现有压力时,一个很好的办法是重新去做一些简单的事,这样既有助于抵御消极思想悄悄溜入,又可以使自信心得以恢复;第四,一个完整的成品有助于成就感的建立,从而会使自我认同有所提高。
  
  艾力诺儿·乌尔曼(Elinor Ulman)也是一位艺术治疗师,他尖锐地指出,艺术治疗这个概念大而笼统,对于很多人来说,艺术治疗似乎就是坐在那里画几张画,或是听听音乐、跳跳舞,它无非是强调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常识——艺术具有抚慰精神的作用,而艺术疗法是专家们刻意设置的一种专业门槛。
  
  艺术治疗与艺术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对今天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来说,回归到艺术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精神治疗。而实际上,即使是填色书的流行,也未必都是出于这方面的心理需求:很多人购买它是受到从电视到社交媒体的影响,为了吸引更多的粉丝关注,为了展现自己良好的艺术修养,这样的想法反而给自己增添了新的压力和包袱,而忽略了填色书本身对于艺术回归大众的初心,忽略了一种享受过程和一种自我精神的表达。  

 

(作者系新西兰社会工作者,从事自闭症与神经官能障碍人群的干预工作。本文系本刊与微思客合作出品。)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48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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