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285706359_副本.jpg

电影《龙虾》剧照。


当单身罪不可赦


  《中国新闻周刊》文|杨时旸


  微信公号:百万庄的小星星


  像所有反乌托邦作品一样,这部《龙虾》注定是一则寓言。某种程度上说,它特别适合中国观众,因为在这个国度里,单身几乎已经被“定罪”,被歧视,被打入另册。在这里,单身似乎是一种残缺。《狗牙》的导演欧格斯·兰斯莫斯把这种“单身罪责”的景观推向了极致。

  所有单身的人都被集中在一座酒店内,限时找到配偶,如果失败,他们将变成一种动物,在森林中被这些单身者猎捕,生死由命。单身者每猎捕一头“动物”就能延续自己作为“人”的时限一天,如果屡不得手,他们也终将被送入森林。

  像所有反乌托邦的典型设定一样,在一群顺从者之外,注定还有一群反叛者,他们拒绝在戴罪之身和成为动物之间做出抉择,他们在森林里训练自己,抵抗外部。这样一来,有趣的对比就产生了,理论上讲,那群反叛者应该是“自由”的象征,他们反抗一种强加的生活方式上的暴力,但其实,他们并不是自由的。这个群体中不允许有性和爱的关系存在。这是另一种残酷。他们看似与敌人斗争,但本质上已经成为了和敌人一样的人。

  科林·法瑞尔曾在神剧《真探》第二季中扮演了一个随时都处在崩溃边缘的警察。这一次,作为男主角,境遇更加悲惨,这个挺着啤酒肚,戴着近视镜的中年男人,成为了单身罪人中的一员,但他最终逃离了那座酒店,去往反叛者的阵营,但又因为与一位反叛者相爱,而再次逃亡。相爱的本质是一种自由的选择,当任何强力所附加,都是对于自由的破坏,强迫人们配对如此,强迫人们不能相爱同样如此。

  《龙虾》向人们展示了两种被禁锢的可能,“森林”和“酒店”两个残酷的意象告诉人们,只要有强迫,无论打着爱意还是自由的旗号,最终都会变成对人性的囚禁。在那座必须配对的监狱般的酒店里,人们表演着各种乖张与谎言。而讽刺的是,在那个世界里,说谎是违法的,人们不能假装般配地结合以逃过劫难,还必须证明两人真的登对,但问题在于,在外力胁迫下,怎么可能有真正的情感?当反叛者冲入酒店经理的房间,强迫夫妻两人抉择谁生谁死的时候,经理的丈夫向她扣动了扳机,而他们每天都在宣讲夫妻恩爱的真意。那把枪没有子弹,但空枪的脆响却洞穿了彼此之间的一个巨大的谎言。而在另外一边,那个反对者的阵营里,谎言也仍然同样流行。相爱的男女必须发明一套秘密手语,在众人的耳目下,悄悄传递爱意,那种压抑与酒店里其实毫无差池。乃至于最终,那场秘密的爱情败露之后,反叛者的头目不惜弄瞎了女人的眼睛。

  当彼此相爱与享受孤独都不能名正言顺地进行,自由的根基就已经被挖断了。

  近年来,反乌托邦题材确实很热,但是大多都将这个黑暗的题材童稚化了,基本上演变成借由反乌托邦的壳子讲述青春爱情故事,无论《饥饿游戏》还是《分歧者》都是如此。而这部电影与那些商业化的主流大片显然有着不同的野心,它向标准的反乌托邦题材回溯。

  希腊导演欧格斯·兰斯莫斯对于权力对人的伤害这样的题材,一直情有独钟,用寓言讲述这一切是他迷恋的阐述方式。这部电影的优点和缺点都十分明显,或者,换个说法,导演就是想用这样明确的方式,不折衷的方式讲述这一切。《龙虾》有着标志性的、颇具压迫感的配乐,和机械的、讲述历史故事式的念白,这一切都让它变得更接近一部纯粹的寓言而非一部电影。也正因为如此,它显得有些沉闷。

  但影片的最后有一个漂亮的开放结局,男女主角逃离了酒店也逃离了森林,回到城市,他们坐在咖啡馆里,男人决定扎瞎自己,以便变得和女人再度“般配”。他们明明相爱,但却仍然固执地认为需要寻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共同点,来印证这种相爱的合法性。他们看似逃离了奴役,但实则仍然禁锢着自己。但是,直到最后,我们也不知道,在洗手间里踌躇的男人,是否真的对自己下了手。女人无所适从地坐在咖啡馆里,窗外阳光灿烂。人们必须成双成对地走过,但恩爱的面具之后一定都是一颗颗冷若冰霜的心脏。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42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更多内容
杂志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