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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剧照。


我们是人类


  《中国新闻周刊》影评人|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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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对《人类》这部纪录片毫不了解,即便对这类题材没有兴趣,所有观看这部影片的人,也会在第一时间被宛若油画的画面打动。

  如果我们知道这部电影的导演是扬·阿尔蒂斯-贝特朗,一切就都不那么奇怪了。这位生于1940年代的法国人是一位著名的航空风景摄影师,之前偶然的动物保护经历让他发现了从空中俯瞰地球所带来的壮美体验。这一次,他不仅仅保留了独特的、标志性的从空中俯拍的自然风光和人文风景,还把镜头对准了一个个迥异的个体。

  导演把摄像机对准一个又一个人的脸,让他们在镜头前随意诉说自己的故事、经历、观念和困惑,然后把这一切打散、穿插,在这些人讲述个人故事的中途,导演编织进了几组他最擅长的、从空中俯拍的风景,那些画面来自世界各地,有死海、有多特蒙德球队的主场——世界最大的球场,有中国成都的一个巨型游泳池,有中东的沙漠,以及犹如神话传说中才会存在的法国灯塔……

  个人讲述的部分和那些世界各地壮美的、雄浑的、不可思议的风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文关系,如果说,那些个体的讲述都是在叙述独特的命运,强调的是迥异的个性,那么那些雄浑风景就是在叙述群体的命运,强调的是族群的文明。这样的结果得以让你看到每一个人的细部,又足以见证这些独特的个体混杂在一起所组成的——人类。

  讲述者们来自世界各地,有美国的死囚,有中东的难民,有乌克兰的武装分子,有马里的农民……他们有些人看起来和我们一样普通,有些人经历过你所难以想象的苦难,有些人来自一些闻所未闻的文明。导演扬·阿尔蒂斯-贝特朗用了3年的时间,从全球60个国家中拍摄了2020位受访者。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想,这份工作近似某种苦修,已经接近禅意,所以,从镜头中,无论那些人讲述战争还是暴力,讲述爱意还是悔恨,你都能看出一种无处不在的悲悯。不是导演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平视着接纳一切。

  我们通常认为生活本身、我们的经历本身大都不太具备戏剧性。但是,这部纪录片却恰恰呈现出一种藏于普通生存经验中的微妙的戏剧性。我们每一个人的一生,看似平缓而无聊,那是因为我们自己无法俯瞰自己的命运,但这部纪录片,当它把上千位所谓的“普通人”的命运与生活集中于一处进行讲述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我们自己每一天几乎都在经历“戏剧”,这一点也是让人感到震撼的原因。

  生与死,在日常生活中只作为一种状态被提及,但在《人类》中,它被以一种难以言明的“哲学性”提及。那些杀过人的士兵,那些死里逃生的难民,那些俯拍镜头中从沙漠深处骑着骆驼缓缓而行的农民,他们把生死和永恒演化出了不同的形式。看着那些大海与沙丘,就能明白什么叫苍茫。其中有一个镜头令人印象深刻,它拍摄自中国的一个巨大的游泳池。密密麻麻的人穿戴着五颜六色的泳衣和泳帽,安静地挤在一处,人造的水浪一波一波涌来,人们伴随着起伏漂升又落下,循环往复,几乎毫无声响,这休闲的游戏,看起来犹如一次诡魅的宗教活动。这个镜头几乎成为了我们所有人命运的一次隐喻,人们在命运的波浪中起起伏伏,神秘得不可言语。

  这部长度超过三个小时的纪录片,伴随着大量空灵的Newage风格和世界音乐风格的配乐,让人们在看完之后,有一种巡礼人间的幻觉。从技术和意识层面来讲,这部片子几近完美。它以一种最笨拙的朴素形式,讲述了一个最难以讲述的话题。不过,仔细想想,对于“人类”这样的宏大的题材来说,也只有最古朴的拍摄方式才衬得起,任何其他花哨的想法都会在这个题材面前轻易露怯。

  扬·阿尔蒂斯-贝特朗用一个最小的切口讲述了一个大得几乎无从讲述的主题,让我们看得目瞪口呆。这部作品像面神奇的镜子,让我们自己得以俯瞰到自己,我们劳作、休憩、玩乐,自知或者不自知地创造了美意也制造着伤害,像动物、像神、像人。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41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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