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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科斯岛,站在空旷海边的女孩。摄影/Ira Heuvelman-Dobrolyubova

 

希腊科斯岛:太阳照样升起

 

  《中国新闻周刊》文|张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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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腊的财政危机吸引来了大批好是非的各国八卦小报。它们断章取义地报道超市里缺粮断米、ATM无法取钱等等,但也并没有挡住来此寻找夏天的欧洲北方人与英国人的脚步。

  从5、6月开始,一飞机一飞机的度假者空降爱琴海,以情侣和合家欢为主,7、8月到达顶峰,9、10月收尾。大半的航班提前一年就已订出去。

  我从9年前开始不断往返希腊,也在海岛上住过几年。这次来,看到的希腊与记忆中并无大不同。在七月初的公投与中旬的欧盟表决期间,因为银行暂时关闭,雅典市区的公共交通全部免费。但地铁、公车秩序正常,车次也准时,生活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

  每次来科斯岛,就自动长了鳃似的。尤其是位于海岛东部的Mastihari海滩,游人不多不少,宁静处不逊于私家海滩。太阳快落山时,我一头扎进海里。风浪渐大,但海面之下水流缓慢明净,令人有莫名的安全感。这日,难得遇到另一位泳客,彼此游近了,在浪间打招呼拉家常。

  这是位中年丹麦女子,与荷兰丈夫一起,已连续6年到岛上来,在同一个海滩旁下榻。她说荷兰的海水远不及这里的亮蓝与透明,又说特别喜欢这里的清净,每日下海游泳,游累了在海边躺着,哪里都不愿去。“这两年我俩原本说想换一个地方,结果到最后还是给自己找了借口:‘再多去一年吧。’”

  据史书记载,科斯岛从6000年前始有人迹。在希腊神话中,诸神曾与巨人族发生战争,海神波塞冬追赶巨人波吕玻忒斯到了科斯岛上,用三叉戟挑起一块巨石砸向巨人,这块石头就成了今天科斯的邻岛Nisyros。荷马史诗《伊利亚特》说,在特洛伊之战中,包括科斯在内的希腊各岛派出了30艘战船。科斯以南的克里特岛曾称霸地中海,搞得周围海岛民不聊生,但不知何故,米诺斯二世却对科斯岛民网开一面,以礼相待。科斯岛始终保持了政治与社会的独立,直至迈锡尼文明的统治降临。

  如今,手握三叉戟的波塞冬雕像就立在Mastihari村的码头旁。海神背后一排朝海的餐馆,整个夏季,门前的晾衣绳上都挂着新鲜的墨鱼和鱿鱼。码头上,一个孤零零的简陋巴士站漆成深绿色,有时流浪猫比游客还多。

  一早,我搭上巴士去往镇中心。巴士上挤满了说各种语言、操各种口音的游客,放着带有希腊民族舞曲风格的流行曲。几乎每隔五分钟,就会有外国游客从散落在田野中的酒店或度假村中上车。有时,还会见到一两头毛驴站在风中。

  坐在我旁边的是来自曼彻斯特的一家人。他们是第一次来,很喜欢希腊人的友善好客,已经订下了明年再来的机票和酒店套餐。期间难免聊到“希腊危机”。妻子看了一眼正闭目养神的丈夫和女儿,说英国亲友不断询问“情况有多糟”,她笑着摇摇头:“英国的媒体真是太夸张,不可信。”

  有人招手拦车,车停后,上来一位戴头巾的农妇。她左手捏着几枝雏菊,手腕上挎着一只花布盖着的篮子。没座位了,她就坐在梯级上,正要买票,司机摆手示意不用了。在喇叭里的希腊民谣声中,两人用本地话寒暄着。阳光照入车窗,散发大都市中短缺的人情味。

  巴士的终点站“科斯镇”,是科斯岛的行政中心。镇上的市集广场是古代欧洲最大的广场之一,广场上的罗马圆顶大楼提醒着人们,这里曾是古罗马的地盘。从市集步行不到5分钟,就抵达码头。码头的古城墙旁,一条古鹅卵石路一直通到14世纪城堡旁的古树下。

  这棵古树约有500岁,已被侵蚀大半。它的祖先,是一棵更老的古树。公元前460~370年间,“西医之父”希波克拉底就在它的凉荫下教书育人。

  希波克拉底出生于科斯岛的一个医生世家,在古希腊,医生的职业是父子相传的,所以他从小就跟随父亲学医,后成为希腊名医,并以“希波克拉底誓言”闻名于后世:

  我要遵守誓约,矢忠不渝。对传授我医术的老师,我要像父母一样敬重。对我的儿子、老师的儿子以及我的门徒,我要悉心传授医学知识。我要竭尽全力,采取我认为有利于病人的医疗措施,不能给病人带来痛苦与危害。我不把毒药给任何人,也决不授意别人使用它。我要清清白白地行医和生活。无论进入谁家,只是为了治病,不为所欲为,不接受贿赂,不勾引异性。对看到或听到不应外传的私生活,我决不泄露。

  不过,这一誓言至今来源不明。誓词并未见于他所生活的时代的文献记载,最早提及誓词的是公元1世纪时的一位罗马医生。

  希波克拉底当年创建的露天疗愈园,以希腊神话中的“医药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命名,今日虽只剩下断壁残垣,仍引来世界各地游客慕名前来观瞻。多处由大理石砌成的浴盆仍清晰可见,可算今日SPA水疗风尚的祖先。

  科斯镇的码头与机场一样,是交通枢纽,有快慢船接驳各海岛。开往土耳其小镇Bodrum的渡轮每日两班,只要20分钟,带动了土耳其“一日游”的好生意。不过夜的话就免签证,可持护照直接过海关,夏季时船上日日满员。

  市府大楼门前的大理石牌匾上,刻着“Ohi日”,并注明日期:1940年10月28日。“Ohi”在希腊文中是“不”的意思,最近这词因为希腊公投而见诸全球各大媒体。其实,希腊人民说“不”早有传统。1940年,希腊独裁者梅塔克萨斯欲与墨索里尼合作,提出“不结盟即战争”,但希腊人民却喊出了“不”字。10月28日黎明,意大利的坦克和步兵穿过伊庇鲁斯山地,进入希腊境内。希腊人民全涌到了街头,大喊“Ohi”。此日为希腊正式参战之日。从1942年开始,每年的10月28日被定为“Ohi日”。二战后,这一天成为公众假期,店铺不开,但会插上希腊国旗,大家穿戴漂亮上街巡游。

  海岛多火山。只需在科斯岛住上两周,就会知道,地震在这里是家常便饭。震感通常在二至四级之间,屋里屋外忽然猛一阵摇晃,几秒钟后停止。震中常在海底,一周10到20次小地震也不足为奇,但并不是每次都有感觉。

  岛上有一条名叫Zia的山脉,山中有全希腊最老的石头。石头的平均年龄3.5亿年,随便经过一块,都足以令我胡思乱想。古村落Pyli就在半山腰。希腊神话中,大力神赫拉克利斯在完成了他的12道功绩后,因遭受误解,被迫逃到Pyli村,村民们让他乔装成妇人躲过一劫。每到祭日,Pyli的牧师需穿戴上妇人衣饰,以纪念大力神。

  村庄散落在海岛各角落,村庄与村庄之间通常隔着山或大片田野。习惯了城市的人初来乍到,夜晚会极不习惯没有路灯的海边小道。可一旦静下心,抬头就见满天星。因为没有光污染,这里的星月格外明亮。

  岛上居民隔三岔五地过节,什么“葡萄酒节”“蜂蜜节”,总是歌舞到深夜。希腊人爱跳舞唱歌,希腊曼陀铃一响起,餐桌前的男女老少就坐不住了,会站起来,手挽着手开始转圈、踢腿,三四岁的孩子也跟着跳。无需顾忌音量扰民,因为房舍都离得很远,琴声、舞曲中夹杂着海浪声,那是城市文明所无法复制的经验。

  科斯岛上有34000居民,每到夏季,会涨到5万人以上。除了游客,逐年增长的还有打工仔和难民。这两年,大批中东难民偷渡欧洲,经希腊、意大利,到中欧、北欧去谋生,部分滞留在希腊各海岛。每年夏季,还有阿尔巴尼亚人、罗马尼亚人来各海岛的餐馆和酒店打工。

  一天早上,我与朋友开车出门,两个吉普赛女人请求载一程。途中说了好些奇怪的话,下车后留下一只棕黄色的蟋蟀。归途,又遇到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请求搭车,光头,戴墨镜,背着一个大背包。他是一个罗马尼亚人,经人介绍,要去一家酒店打工。

  朋友是本地人,他告诉我,那家酒店的主人是个“坏家伙”,常欠这些外来工的薪水,压榨完毕了,就举报外来人员非法打工,将其遣送回国。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愿这位罗马尼亚兄弟好运。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20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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