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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建华。摄影|张沫

 

霍建华:身体里还住着一个杨过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温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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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建华确实很帅。

  一张棱角深刻的脸孔,很深的眸子,眉宇间仿佛写满了深邃与神秘。

  在《中国新闻周刊》“影响中国”2015年度人物的颁奖典礼现场,虽然没有提前公布消息,但各路消息灵通的粉丝还是提前到来,带着热情与沉醉的表情。霍建华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他在人群中淡淡地微笑着,看起来斯文有礼,也并不过分热络。对于粉丝,他不刻意讨好,也不冷漠回避。

  他没有微博,微信朋友圈至今还是一片空白,联系事情依旧通过电话,而不是网络。甚至,他从不看自己演过的戏,并且不能够理解,为何有的人能够在虚幻的剧情中投入那么多真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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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嘉宾著名作家、著名编剧严歌苓(右)与《中国新闻周刊》“影响中国”2015年度演艺人物获得者霍建华合影。

 

  “演戏就是躲猫猫”

  2015年,霍建华主演的电视剧席卷了中国的电视荧幕。除去之前作品的重播,新片古装玄幻仙侠剧《花千骨》与现代心理悬疑剧《他来了,请闭眼》又引发了极高收视热度。

  尤其是《花千骨》,一部包裹着玄幻外衣,讲述着含蓄、悲情又隐忍爱情故事的剧集,以锐不可当的姿态,俘获了大批观众的注意力,几乎成为了这一年的国民大戏。甚至在早晚高峰的地铁上,无数背负着生活与工作压力的人们,都在默默盯着自己手中窄窄的手机屏幕,霍建华正穿着一袭白衣,飘逸地演绎着那个清冷又孤傲的男主角。

  在原著小说中,关于“尊上”白子画有这样一样段描写:“微微颦着的眉,冰凉而淡漠,温润如玉又云淡风清。仙姿秀逸,孤冷出尘,长发如瀑,眼落星辰,单是举手投足,已是江山失色。那翩翩绝世的风采,众人都看得痴了。”虽然这段文字带有着浓烈的网络小说行文特征,但影像中的霍建华,似乎也担得起这样略显夸张的描述。

  但在《花千骨》热播之后,霍建华却一直在“撇清”着自己与角色的任何关联:“白子画没有任何我的影子。他是仙,我是凡人。”

  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时,霍建华也多次强调着自己“普通”与“平凡”的特质,“我是一个很接地气的人。”“是工作让你变得看起来不平凡,其实我很普通。”霍建华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与他所演绎的那些带有强烈童话特质的男主角所不同的是,生活中的霍建华绝不高高在上,他所具备的一点点神秘感,完全是因为他不追赶潮流,也不懂流行的网络语言。

  他不知道CP和IP有什么分别,不知道暖男的定义是什么,不懂为何观众喜欢看自己在剧中被“虐”。而在《花千骨》的微访谈中,被问及欣赏白子画哪一点时,他以“事不关己”的态度给了一个“呆萌”的答案:白。

  他热爱演员的职业,却坚持不接受任何“偶像”所附加给自己的一切,甚至,常常喜欢无意识地打破任何“偶像”有关的幻象或者光环。

  “如果不做演员,我的人生会非常苍白。是这个职业让我到过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的人,甚至吃了很多不同的苦。”霍建华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但在热爱之外,霍建华对于这个职业本身也保持着某种清醒与距离:“我不理解人戏不分,这只是一份工作,不可以把角色的情感带到生活中来。我的人生是自己的,而角色的人生是已经在剧本中规定好的,把规定好的人生带到我自己的生活中,那样多划不来啊。”

  霍建华喜欢把演戏比喻成“躲猫猫”。

  “其实有时候,你会在作品里看到我的真心,只不过你们不知道而已。”他有点狡黠地开着玩笑。

  “有时候我也会借着角色,说一些我想说的话出来,有抱怨,也有调侃,但观众会以为那是角色说的。这样的感觉很像捉迷藏,永远有一点神秘感和想象的空间。”霍建华对《中国新闻周刊》这样形容。

 

  “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我该来的”

  在武侠小说中,我们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桥段,某个出身低微的少年,却能够凭借天赋、努力、机缘以及一点点的好运气,最终走上宝座,成为笑傲江湖的一代宗师。

  但少年却并不想要这样的日子,在他的心目中,茅檐低小、田野蛙鸣才是真正值得怀念的人生。

  某种程度上,这仿佛也是霍建华的人生轨迹。

  他从未想到要成为明星,却偏偏在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成为了很多人心心念念的偶像。

  学生时代,他喜欢唱歌,因为一部台湾偶像剧正在招募的男主角可以有机会演唱片尾曲,于是便跑去应征,结果阴错阳差间,成为了一名职业演员。

  他不具备很多偶像艺人或多或少所带有的一点“表演型人格”,他性格内敛,曾经很羞涩。在出道初期,他害怕镜头,连走路的姿态与手指正确摆放的位置都不清楚,在导演严厉的指责和唾骂中,慢慢靠着实践积累起一点一滴的经验。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从未把演戏当成自己终身必须从事的事业,而仅仅,只是一份需要认真完成的工作。

  和很多人一样,少年时代的霍建华也喜欢读武侠小说。虽然他后来在荧幕上演绎过很多侠骨柔肠的角色,但只有一个人物,能让他产生心有戚戚焉的认同感。

  是杨过。

  杨过很孤傲,电视影像中的霍建华看起来仿佛也是那样;

  杨过小时候没有拥有过完美的家庭,并因此在心里留下暗暗的伤痕,霍建华也曾经一度因为父母离异而产生自卑感;

  杨过在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霍建华也不是一个喜欢解释与标榜自己的人;

  并且,他们在面对人群和热闹时,始终都有一种如影随形的孤寂感伴随左右——这样类比起来,杨过仿佛比霍建华演绎过的白子画与令狐冲更接近他本人的内心。

  “我喜欢沉浸在《神雕侠侣》的故事中,杨过身上的那种叛逆、孤独与特立独行,仿佛也是我曾经经历过的。”霍建华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小时候,就有同学说我看起来很凶,因为我不喜欢讲话,所以看起来非常不好接近。”而后来,加入演艺圈之后,“因为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没有任何人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不适应,时常我站在现场,等着打光的时候,会想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我该来的。”

  在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迷惘与适应之后,早已经确定了自己演员目标的霍建华也仍然保持着与杨过相类似的某些性格。

  霍建华的处世态度,更像是一种“乐观的悲观主义”。

  讨厌热闹,喜欢独处,即便在最忙碌的时候,也要给自己保留一点心灵空间。

  霍建华对人对事的期待值非常低,他甚至带有一点那种老派人常常具备的“消极”价值观:世人待我差是正常,待我好才需要我额外去感恩。

  他从不看自己的戏,也从不觉得自己的这张脸有任何流露出的星味,“我其实没什么自信,有那么多优秀的演员,我能够被大家认识,不过是幸运而已。”

  而每逢新剧播出,他对评论的态度也非常“淡定”,“如果大家觉得好看,我会很高兴;但假如他们觉得一般,我也不会失落,因为我本来就觉得很普通嘛。”

  香港女作家林燕妮曾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叫做《一见杨过误终身》,摆事实、讲道理地分析了杨过与《神雕侠侣》中所出现过的各式女性角色之间的关系,而从某种程度上读解,与其说是爱而不得,更不如说是道尽了天下粉丝的心酸。

  如果从数量上来看,霍建华拥有的粉丝肯定比杨过更多,在任何一次他所出席活动的现场,都会有大量的影迷提前等候,甚至还有网友在公共论坛发帖表示,“我每次看古代(言情)小说,男主角必须脑补成霍建华的样子。”

  但不论对杨过抑或是霍建华来说,他们所希望求得的是知音,而不是仰望着的崇拜者。

  “当年我离开台湾,到大陆发展,是因为我希望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那么当真正的演员,有时候就要牺牲自己的样貌,对我来说,扮丑也不是不可以。我不要求大红大紫,只希望有一些知音,能够看到我的努力。”霍建华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早些年的时候,霍建华会与一些影迷成为朋友,“我希望他们告诉我,在某部剧中,我演的角色有什么问题,剧情哪里比较好玩……”但最近几年,霍建华与影迷的交流仿佛在逐渐减少,“也许是因为科技越来越发达,他们见到我就是举起手机拍照。”

  说起这些,他仿佛有点无奈。

 

  从前慢

  虽然身为21世纪的偶像艺人,但在霍建华的身上,你却常常能够发现一些属于很多年前、旧时代邵氏或者TVB老艺人的做派。

  他们常常被称作“甘草演员”,作为传统中药中不可或缺却不可能成为主力的一员,在影视剧集中起着衬托、调和与引导的作用,他们的演技大多精湛,却绝不抢戏,只是偶尔凭借灵光乍现的一句台词抑或一个表情,让观众印象深刻。

  作为大部分电视剧作品中的男一号,霍建华却也带有一点“甘草”的特质。

  敬业,专业,不迟到,以十二分的热情投入工作;在任何一次活动之前,搭配好合适的服装与鞋子;态度温文友好,但绝不会刻意卖萌,与粉丝打成一片,或者说,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把演戏当成一个技术工种,却始终与这个圈子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疏离。

  由于这些特质,霍建华甚至被一些合作伙伴与粉丝称为“演艺圈的老干部”。他并不理解这个充满了敬畏与恭维的外号,但也或多或少承认,自己确实有点“老派”。

  他从不热衷任何流行的电子产品与通信工具,甚至有点“抗拒”使用,“有事情我更习惯打电话,没办法对着手机微信一直说下去。”

  他坚持不开微博,并且会在制片方建议开设一个进行宣传时,在心里默默反问:那以前没有微博的时候,新戏难道就不宣传了吗?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喜欢‘分享’的人”,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自媒体对于他来说,完全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新生事物。“我永远也不知道生活有什么好分享的,生活对于我来说,就是一日三餐。”然后,又“呆萌”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偶尔也会两餐或者四餐。”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霍建华所向往的人生,就像是木心那首著名的《从前慢》。

  很早以前,霍建华就已经开始怀旧。

  他至今仍喜欢当年上学时候流行的歌,那是罗大佑、李宗盛、陈淑桦、张学友与林忆莲的时代,“原来我只觉得旋律好听,现在才真正知道那些歌里讲了些什么。”

  他从不看自己演的片子,但喜欢在闲暇时候看老电影,最喜欢一部关锦鹏导演、梅艳芳和张国荣主演的《胭脂扣》,一个在寻寻觅觅中沧海变桑田的故事。“旧时代的感情为什么会那么浓烈,看很多遍,我还会感动。”

  即便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霍建华获得了名气与成功,但他依然喜欢与这个时代保持着一点淡淡的疏离,“每个人都有权利去选择怎样生活,时间可以前行,但我没必要亦步亦趋地跟进。”

  偶尔他会自嘲,“时代太快了,我跟不上。”但实际上,他很笃定地坚持着某些原则, “我是一个演员,我的工作是把角色扮演好,如果让我去营销自己,我不懂,也不会,我知道一件事,当你不懂的时候,就别去做,勉强为之反而会不好。”“我不知道开了微博要和大家说什么,难道要告诉观众我有多好吗?我真的说不出口。”

 

  “我最想演一个小人物”

  几年前,霍建华主演了一部叫做《怪侠一枝梅》的古装武侠剧,但那部戏对于他来说,最大的收获不是角色本身,而是他因此而结识了自己长久以来仰慕的偶像、香港老艺人廖启智。

  对于大部分观众来说,廖启智并不是一个能够让人在心里“对上号”的名字,但一旦看到那张脸孔,任何看过TVB电视剧的人绝对不会觉得陌生。毕业于第八届香港无线艺员训练班,参演了大量有名或者湮没了的影视剧,当同时代的周润发、汤镇业已经成为了大明星之后,廖启智还在各种剧集中以精湛的演技和默默无闻的姿态充当着绿叶。

  霍建华非常崇拜他,在他看来,廖启智完美诠释了一个优秀艺人或者演员所应该具备的一切素养:演技精湛,有实力,却从不炫耀浮躁,与任何八卦、绯闻绝缘。换句话说,他是一个演员,而从不是一个明星。

  某一次,在剧组,霍建华碰巧与廖启智乘坐同一辆车,于是,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抓住机会问前辈:“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究竟应该怎样做,才能和你一样?”

  廖启智的回答非常淡,甚至听起来有点“敷衍”地“老生常谈”:你不用学演戏,把人做好就可以了。

  “当时我就蒙了。”今天的霍建华回忆说,但在接下来的工作时间,心里带着问号的他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廖启智,霍建华发现“他是一个好简单,好简单的人”,并且“他每天都有不同的示范给我看,怎样做一个人”。廖启智背着双肩包,静悄悄地出入剧组,不参与聊天,不参与抱怨,不参与八卦,除了工作,就是静静听随身听里面自己小孩录的歌。

  “其实演戏任何人都可以演,只要有人挖掘你、栽培你;但做一个好人,却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做到。”今天的霍建华“总结”道。

  他并不认为这个看起来光鲜又耀眼的职业有什么了不起,真正了不起的是“在一个混乱的环境里,如何不随波逐流,真正坚持做自己”。

  从2002年出道至今,十几年间,霍建华已经演绎了大大小小数十个角色,但并不认为那其中有自己真正想要演绎的人物。

  “其实我想演一些很生活的东西,工作上的瓶颈,遭遇的烦恼,琐琐屑屑的问题,我不想刻意去扮什么高大上,刻意传达什么正能量。”霍建华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当被要求描述一下他心目中理想的角色与故事时,霍建华说,“我的故事中要有一个小人物,他出身平凡,但始终力争上游,最后终于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他津津有味地继续道来,“你知道,这片天未必有多大,但可以养活自己、支持家人,就足够了。这样的故事让我觉得有意思。”

  说着说着,霍建华突然笑了,带着点天真的口吻,补充了一句:“那其实就是我的故事呀。”

 

  获奖理由

  他领衔主演的年度国民电视剧《花千骨》,创造了多项收视奇迹。他的表演独到而节制,在古装和现代之间游刃有余。他是这个时代难得的优质偶像:在喧嚣浮华的娱乐领域,他作为一位台湾出生的年青艺人,却有“老干部”“劳模”的称号,专业、职业、敬业,既收获同行的赞誉,也为喜爱他的观众树立了楷模。

 

  霍建华

  台湾男演员、歌手和出品人。

  1979年出生于台北。2002年出演第一部电视剧《摘星》,正式踏入演艺圈。2015年,领衔主演电视剧《花千骨》。该剧电视收视率持续高居榜首,并成为中国首部超过200亿网播量的电视剧。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38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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