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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驻华大使木寺昌人。摄影|本刊记者 董洁旭


木寺昌人:我会在北京做出最大的努力

(原标题)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王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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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帮我拍出‘很喜欢中国’的感觉。”在《中国新闻周刊》为其拍摄肖像的过程中,木寺昌人变换着姿态,非常配合。相比接下来对话过程中几乎全程照着稿子进行回答的谨慎,面对摄影师的镜头,他倒显得放松很多。作为日本驻华大使,他希望向外界展现出对中国亲善的一面。

  木寺昌人的母亲出生在大连,14岁以前一直在那里生活。他的名字缘于辛亥革命——他出生于10月10日,从没有来过中国的父亲从“武昌起义”中取了“昌”字,给他起名为“昌人”。

  一生下来就和中国结缘的木寺昌人,在2012年10月突然接到日本政府任命他出任日本驻华大使的非正式指示时,却“感到十分吃惊”,而且“压力很大”。当时,因为钓鱼岛争端,中日关系遭遇中日邦交正常化40年来的最低谷。

  与许多前日本驻华大使都出自外务省“中国帮”且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不同,木寺昌人留给外界的印象是“会讲法文的外交官”。1976年,木寺昌人进入日本外务省,除了懂英文外,他还进修了法语课程,曾出任日本驻法国公使。

  “我的外交工作经历中,负责中国事务的时间是很短的。”木寺昌人说。他此前的工作履历中,唯一一段与中国的“交集”,是1991年至1993年期间在日本外务省亚洲局中国课担任首席事务官。这段时间里,他参与了1992年日本明仁天皇访华的各项准备工作,并与当时在中国驻日大使馆担任秘书的程永华结识。约20年后,两人分别出任日本驻华大使和中国驻日大使。

  “我认为我跟中国是很有缘分的。”木寺昌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在中国课工作的时候,在东京担任中国驻日公使的是前中国外长、现中日友好协会会长唐家璇,参赞则是现任中国外长王毅。

  1986年,木寺昌人受中华青年联合会的邀请,首次访问中国。此次访问中,他随团拜会了当时任全国青联副主席的李克强。

  木寺昌人说,自2012年底抵京履职后,他一方面很珍惜自己与中国的缘分,同时也认真思考能为日中关系的改善做些什么。他将自己在华的头一年任职经历称为“耐心和忍耐的一年”,而第二年则是“忍耐和行动的一年”。

  中日关系也在“忍耐和行动”中有所转圜。2014年11月北京APEC会议和2015年4月在印尼雅加达举行的亚非领导人会议期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两次会见了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而在2015年11月,中断了三年多的中日韩领导人会议也在首尔重启。

  不过,木寺昌人也承认,当前的日中关系虽然呈现出向上的趋势,但依然面临着不小的阻力,就像骑着自行车爬坡,“往上骑行时要非常认真、拼命地用力骑,这是非常辛苦的。”

  在木寺昌人看来,外交工作没有魔术和奇迹,只能不断积累,脚踏实地地努力。来到北京任职后,“我做出了最大程度的努力。”

  木寺昌人说,在日本,人们将不拘泥于小节、肚量大的、感情上不拘束的人,用“大陆风”一词来形容。这里说到的“大陆”,就指的是中国大陆。这是因为,从中国大陆回到日本的人,与一直在日本长大的人相比,会更加豁达。

  “我的母亲正是在中国大陆长大的、胸襟豁达的人。我觉得,我也继承了母亲这样的特点。” 木寺昌人说。

 

  顶着压力上任,不考虑坏的结果

  中国新闻周刊:你在2012年出任驻华大使时,中日政治、经济关系处于低潮。当时有媒体称你为“救火队长”。在上任之初,有没有设想过,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分别是什么?

  木寺昌人:我大约在20年前担任过外务省中国课的首席事务官,但是没有研修过中文,也没有在中国工作的经历。因此,突然收到担任驻中国大使的非正式指示,感到非常惊讶的同时,也感到责任之重大。

  因为我是突然接到指示的,所以我在同意担任大使的时候,对于如何改善日中关系,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在我的外交工作经历中,负责中国事务的时间是很短的。但我的确和中国之间有各种各样的缘分,因此,在珍惜这样的缘分的同时,我也认真地思考能为日中关系的改善做些什么。

  我认为外交工作没有魔术和奇迹,只能不断积累,脚踏实地地努力。我是一个乐观的人,不太考虑坏的结果。在中国发生的事,完全是在我预想范围之内的,我对此铭刻在心。

  目前,日中关系通过首脑层次的对话,以及各个领域的合作与交流,正处于关系改善的大潮流中,我认为,我应该让这样的潮流继续得到切实体现,我会在北京做出最大程度的努力。

  中国新闻周刊:你上任后出席的首场公开活动是在使馆举行的中日联合成人仪式,当时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木寺昌人:我在1986年受中华全国青年联合会的邀请,第一次访问中国。我的妻子早在1984年,也是在中华全国青年联合会的组织下,作为3000人交流团的一员,访问了中国。当时我们在中国各地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这给我们留下了非常好的回忆。

  我们当时和中国朋友之间的“感动的共享”,正是我们中国观的出发点。共享感动的人们之间会互相产生亲近感,就不容易发生争执。

  我出任日本驻华大使的时候,日中关系应该是处在1972年日中邦交正常化以来最不好的严峻状况。但越是在日中关系需要改善的时候,肩负着两国未来的青少年之间进行交流,对增进两国国民之间的感情是非常重要的。

  日中两国青年主动策划的日中共同成人仪式在日本大使馆举办,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鼓励年轻人。

  中国新闻周刊:在华任职期间,你进行了“走访外交”,频繁会见中国各界人士,他们给你传达了什么信息?

  木寺昌人:我到任的第一年,的确是非常困难的一年,但我绝没有灰心。即使是政府之间关系不好,也有很多已经非常了解我的中国好朋友、学者、文化人等到访大使官邸,给予我极大的勇气。

  另外,即使在那样的困难时期,日中经济上的交流也一直活跃。实际上,在中国,活跃着23000家日本企业,为超过1000万中国人提供了就业机会。日中两国经济界人士也频繁到访大使官邸。

  在访问中国各地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中国学生积极学习日语,从日本来的老师们认真教导,让我深受感动。

  日中邦交正常化已经走过了40多年,日中关系从广度和深度上得到了发展,变得更加坚实。我相信,日中关系是绝不容易被破坏的。我想让中国人民也能理解到这些。

 

  竞争与合作是混合在一起的

  中国新闻周刊:11月2日,史上最大规模的日本经济界代表团访华,体现出日本对中国经济的高度重视。你认为,同处经济转型期的中日两国应在哪些领域寻求突破,继续推动双边经贸和投资合作的发展?

  木寺昌人:10月召开的中共十八届五中全会提出,以创新作为“十三五”规划期间实现经济发展的核心理念。中国实现创新,日本的投资是很重要的,我想这在中国也得到广泛的认可。我在拜访北京等地方政府领导的时候,也多次听到“希望得到日本投资”这样的声音。

  今年11月2日,日本经济界人士访问北京,与中国各部门进行对话。他们很高兴地说,与往年相比,今年的对话讨论得非常好。

  而且环境、节能、食品安全、老龄化这些中国所面临的课题,很多也是日本曾经经历、克服过的问题。在这些领域的中日经济合作,是互补的,也是有前途的。

  另外,为了进一步促进中方与日本企业的合作,中国应该与包括日本在内的市场充分进行沟通,就中国经济的形势与政策,进行更加明确的说明。

  中国新闻周刊:中国自2013年先后提出“一带一路”和建设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以下简称“亚投行”)等倡议。你在与日本在华商界人士交流过程中,是否有留意到他们对相关倡议的期待?

  木寺昌人:关于亚洲基础设施投资的需求,日本政府提倡高质量的基础设施伙伴关系。关于亚投行,我们也关注其正式开始业务后的运行情况如何。

  当然,日本企业也极为关注,在中国推进的各种倡议,对今后在“一带一路”、亚投行等机制下进行的具体项目,也会适当地关注。

  中国新闻周刊:根据亚洲开发银行此前发布的报告,2010至2020年亚洲国别基础设施投资需求预计为8万亿美元。面对庞大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需求,你认为中日在面对这个大市场时,是竞争大于合作,还是合作大于竞争?

  木寺昌人:我们在市场经济中开展业务的时候是有竞争的,但是该合作的地方应该合作,我们在竞争与合作两方面都存在的。

  日中两国一直都在竞争?不是这样的,我认为,有一部分是竞争的地方,但是我们一定有重视合作的地方。我认为,竞争与合作是混合在一起的。

  总的来说,日中经济关系的发展,不仅对日本,对中国也是重要的。

  11月1日,安倍晋三首相和李克强总理举行的日中首脑会谈上,双方就深化在经济、金融领域的合作达成了一致。我期待,作为世界第二、第三大经济体的中日两国的经济关系能得到进一步发展。

 

  建立“新次元”的日中关系

  中国新闻周刊:中断三年多后,中日韩领导人会议11月初在韩国首尔重启。这次对话对中日关系最直接的影响是什么?

  木寺昌人:由于中国和日本、韩国是邻国的关系,一直以来就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难题。

  日中之间,即使是近年来处于艰难的状况中,邦交正常化以来的又广又深的关系依然在延续。

  另外,两国在经济上相互依存,双方在寻找关系改善方面也付出了努力,这些使得2014年11月在北京APEC会议期间的日中领导人会见,以及2015年4月在雅加达(亚非领导人会议期间)的第2次日中领导人会见得以实现。

  今年5月,习近平主席向自民党总务会长二阶俊博率领的3000人访华团发表了积极的讲话。

  今年9月后,各个领域间的对话正在不断进行,在这样的潮流当中,如今,日中韩首脑会谈也得以举办。

  2014年11月日中领导人会见以来,日中政府之间的交流也在各个方面恢复起来。譬如这周(12月2日至5日),日本自民党和公明党的干事长访问中国,与中国共产党进行执政党之间的交流。这样的议会间、政党间交流的恢复是非常重要的。我认为,日中政府在各个层次各个领域进行沟通是非常重要的。两国一致认为,即使在个别课题上存在分歧,也应加以控制,以免影响到整个日中关系。这才是“战略互惠关系”。

  中国新闻周刊:在出席10月举行的第十一届北京-东京论坛开幕式时,你在致辞中曾提到,希望日中双方拿出“新次元的智慧”,超越现有框架,克服当前的困难。你认为,两国当下应从哪些方面来促进双边关系向前发展呢?

  木寺昌人:的确,日中关系曾经有过一段艰难的时期。但是,我认为,以前推动过、曾中断的机制,需要重新再做,同时也应建立新的机制。

  这几年来,日本和中国都出现了变化,因此,更直接、更有效的交流,是双方今后可以做到的。要不拘泥于过去,有目的地进行交流,这是我所认为的“新次元”的日中关系。

  11月初,在安倍首相和李克强总理举行的日中首脑会谈上,双方就重启两国外长互访、部长级别的日中经济高层对话在明年初举行等具体议题达成一致。与此同时,双方确认了将进一步加强各个领域的交流与合作。

  作为日本驻中国的大使,我认为,日中两国领导人频繁进行对话,两国间的沟通是很重要的。像欧洲各国首脑,他们一两个月就举行会面。

  明年二十国集团领导人峰会在中国杭州举行,利用这样的机会,有助于日中两国增加沟通。

  同时,我期待着,即使在日中政府间关系不好的时候也能够取得进展的日中民间交流,将会在更多的领域鲜花盛开,为了实现这些,我也将竭尽全力。

  中国新闻周刊:你形容在华任期中的第一年为“耐心和忍耐的一年”,第二年是“忍耐和行动的一年”,那你如何形容今年呢?

  木寺昌人:对于第三年的感想,我暂时还未曾考虑。但是,日中关系目前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我感觉到当前的日中关系就像骑着自行车爬坡,关系呈现出向上的趋势,但往上骑行时要非常认真、拼命地用力骑,这是非常辛苦的。

  (实习生郭应喆对本文亦有贡献)


  木寺昌人简历

  出生年月日:1952年10月10日

  出生地:东京都

  1976年3月 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

  1976年4月 进入日本外务省

  1991年1月 外务省亚洲局中国课首席事务官

  1993年4月 外务省经济协力局无偿资金协力课课长

  1995年7月 五十岚内阁官房长官秘书官

  1995年8月 梶野坂内阁官房长官秘书官

  1996年1月 梶山内阁官房长官秘书官

  1997年7月 日本国驻泰国大使馆公使

  2000年5月 外务省大臣官房会计课课长

  2001年5月 日本国驻法国大使馆公使

  2002年3月 日本国驻日内瓦国际机构代表部公使

  2005年9月 外务省经济局审议官

  2006年8月 外务省综合外交政策局审议官 (联合国担当大使)

  2008年1月 外务省中东非洲局非洲审议官

  兼第四届非洲开发会议事务局长

  2008年7月 外务省国际协力局局长

  2010年1月 外务省大臣官房长

  2012年9月 内阁官房副长官助理

  2012年11月 日本国驻中华人民共和国特命全权大使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36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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