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徐峥.jpg

徐峥。摄影 |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甄宏戈

(感谢北京四季酒店提供采访场地)

徐峥:喜剧精算师

(原标题)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温天一

 

  微信公号:百万庄的小星星

 

  徐峥成为了“双十亿”导演,对于这部《港囧》虽然也出现了不少质疑,但他的作品总能收获众多普通观众的笑声。这样的喜剧效果,并非随意而为,而是从剧本设定开始就有着精准而缜密的分析

  在刚刚过去的国庆黄金周档期中,徐峥导演的新片《港囧》的票房超过了15亿,但与上一部《泰囧》众口一词的赞誉相比,这一次,夹杂着青春、怀旧与理想的香港囧途,在笑声与泪点之外,也收到了为数不少的质疑。

  因为长达两个月的、马不停蹄的电影宣传,徐峥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从电影回到现实中,他并不是那个永远充满喜感的徐来,而是一个以精准的判断与缜密构思来设计喜剧的“精算师。” 

 

  “那些拍不了,我们的尺度怎么可能”

  徐峥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对上世纪80、90年代的港片有着强烈的情怀。

  “我也算不上一个港片迷,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香港电影爱好者。”徐峥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虽然,作为70后,徐峥的文化谱系也有着大量的录像厅港产片烙印,在《港囧》中,模拟吴宇森、王晶、王家卫等港产片全盛时期著名导演影片的段落俯拾即是,《倩女幽魂》《甜蜜蜜》的歌声不时响起,而周星驰电影中的黄金龙套“石榴姐”苑琼丹、“如花”李健仁等更是被全套搬用,但仔细斟酌就会发现,徐峥在电影中采用的“香港元素”,都是最令观众熟悉、在大陆最广为流传的代表作,而非真正骨灰级发烧友的小众爱好,“我的标准是,尽量是经典,就是说出来越多人知道越好。”徐峥这样形容自己的选择标准。

  在《港囧》上映之后,甚至有为数不少的港片迷以熟稔的姿态对于电影中的大量香港元素进行了深入的读解,“我看到之后会觉得,有些很有道理,但还有很多基本是在帮我‘补充’,我原来根本没想到这么多。”徐峥说。

  徐峥导演的上一部影片《泰囧》,全程在泰国取景拍摄,当地的民俗风情和美丽风光在电影中被一一展现,影片上映后,在获得巨大票房成功的同时,还拉动了泰国旅行产业的发展。而时隔两年,徐峥的第三部“囧”系列影片却最终落地香港,一个不论在政治还是文化语境上都显得颇为暧昧且复杂的城市。

  “其实选择香港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去过。一个城市,一旦你亲身去过,再在电影里看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那些街道,招牌,人群,会感觉分外亲切。”而至于香港当前的“尴尬”地位,“其实我想在电影中表达的是,城市也会像我们一个人一样,在生活中有起起落落和顺流逆流,香港,某种程度上,能让我们联想到自己的青葱岁月,曾经有一段时光,它意气风发,非常非常好,但现在它又回到了一个相对现实的层面,这点,与电影中的徐来一模一样。”徐峥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香港音乐组合达明一派曾有一首歌曲叫做《今夜星光灿烂》,其中一句歌词“请看一眼这个光辉都市,再奔驰,心里猜疑,恐怕这个璀璨都市,光辉到此。”其中最后一句曾被许多人以各种语境所引用,但徐峥的电影不可能出现黄耀明式样的叹息。而至于更多社会问题的揭露,比如在香港抢购奶粉等热点问题,在徐峥的电影中,更多的是以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轻轻掠过。

  “其实很多人听到港囧,首先想到的是大陆游客如何与香港本地人产生冲突。”徐峥笑道,但随后他的神情变得严肃,“那些拍不了,我们的尺度怎么可能。”他淡淡地说。

 

  “尽量设计得准确些”

  据某位曾采访过徐峥的媒体记者形容:“徐峥也是属于自视比较高的演员,当然他也有这种资本。他心里还是在用艺术标准衡量自己,也希望别人看到的不只是他在影视剧里的那些表现。为人呢,有一点小小的狡黠,倒是和他演的角色特别像。”

  但就像大部分喜剧大师在生活中都颇为严肃一样,和徐峥谈话的时候,你也很少能感受到他在电影中所散发出的喜剧色彩,他很少会以自己的人生经历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而是更喜欢谈及一些对业内问题的思考和分析,语气平淡,用词有所保留但相当精准。

  作为一位已经创立出自己特有品牌的中国喜剧片导演,徐峥喜剧之路的起步看起来似乎也像他的那些电影一样,充满了阴错阳差的命运“喜感”。

  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徐峥的职业生涯靠话剧起家,作为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演员,徐峥演过不少主题深刻、题材宏大的话剧作品,甚至还曾在1998年获得了白玉兰的戏剧类最佳男主角奖。

  真正让徐峥走入大众视野的作品是一部喜剧片,但却不是一部他今天看来引以自豪的作品——《春光灿烂猪八戒》,在那部电视剧中,他梳着小辫子,用奶声奶气的音调以及夸张可爱的肢体动作,塑造了一个迥异于以往西游题材艺术作品、带有浓厚卡通色彩的猪八戒形象。

  “猪八戒”之后,徐峥演出了一系列看起来面目重复的古装轻喜剧,在那些作品中,无一例外都带有些许卡通色彩,而他的角色也都是古灵精怪又善解人意的“小可爱”型。

  这样的作品显然无法满足徐峥对于生活的理解,后来他干脆自己做导演,“因为心里有很多故事需要表达”。

  但与他电影所产生的甘畅淋漓的爆笑效果所不同,徐峥的喜剧创作模式是一种极为精准有效、甚至看起来略微有些“机械”的方式所进行。

  “做电影不像舞台剧,话剧演员可以相对自由地在舞台上即兴发挥,但电影背后是一个复杂的技术团队,即便你想要即兴,也要考虑镜头能不能跟上,其余技术部门能不能支持,电影不是一件即兴的事。”“我们要拍什么,必须之前要掌握得非常牢靠。”徐峥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在每一次喜剧创作的过程中,徐峥团队打磨剧本的时间非常漫长。对于剧本,他的原则是“一定要让观众产生代入感”“之前演舞台剧的时候,我也经常会想,观众为什么要来看你这个戏?作为创作者,一定要想清楚,你作品中与观众能够产生关联的东西是什么。”

  为了让观众收获足够多的共鸣,徐峥在构思剧本的时候,基本每一个人物角色,都会在生活中为他(她)找到一个“原型”。《港囧》中的男主人公徐来,源自徐峥的一个大学同学,因为热爱时尚,千里迢迢跑到国外去学校服装设计,但毕业后却找不到工作,生活所迫只好委屈自己到内衣厂打工。“他当时的心理一定是,我擦,我本来是一个当艺术家的人,怎么在这弄胸罩啊!我一想到这,就觉得特有意思,于是用到了电影中。”而至于《人在囧途》中的徐朗,来源则更加广泛,他糅合了很多徐峥在机场中见到的、觉得自己身份精英,就颐指气使与服务人员吵架的人。

  而在编剧完成初稿后,徐峥会抽出一段时间,把自己关起来,再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剧本,在重新“书写”的过程中,他甚至会“一人分饰多角”,把剧本中每个人物的戏自己都预先演绎一遍,“这方面我会梳理得相当仔细,并且随时预设出观众的反应,以自己的经验来预判他们某个点会笑,而某个点又会感动。”徐峥说,“这个实际上很难分析。”

  他把自己代表观众做预判、并最终获得八九不离十效果的经验归功于自己演舞台剧出身的身份。“原来我演舞台剧的时候,一个小时的戏,比方全剧有30个笑点,我大致会知道,当我说完某一句台词的时候,观众该笑了,但有时候他们没笑,我就要思考,是不是我说得太快了,他们没听清,或者台词过于密集,笑点被‘吃’掉了。”他说“可是电影你没有办法做这样的调整,你只能靠你的阅历和想象去设定这个点,尽量设计得准确些。”

  在完成对于剧本的打磨之后,徐峥会召集团队成员和其余演员一起试戏,不断地演练台词,就如同他所熟悉的话剧排练方式一样,在不断的碰撞中企图抓住一些即兴闪现的火花,然后彻底把它们固定住,“可能在排练时候,每一场戏,我们都会按照好几种方式演绎,然后甄选出一种最合适的方式,最后把它固定在银幕上。”

  而在影片拍摄完成,与一般电影只做媒体试映的方式不同,徐峥的团队也会在全国各大校园进行放映,“这个现象很有意义,在学校放映的时候,学生们的反应几乎与我之前预设的一模一样,每一个笑点和哭点,他们一个也没错过。但影评人和媒体场一般就冷淡很多。”而最终影片正式登陆院线,广大观众的反应“则介乎在校园和影评人之间。”

  “想得越缜密越好。”这是徐峥对于自己“喜剧观”的总结。

 

徐峥.jpg

徐峥。摄影|甄宏戈

 

  “用成功与否来衡量梦想,那就是一种扯淡”

  徐峥喜欢心理学。

  他会按照心理学的各种症候来给自己影片中的角色提供心理依据,比如《港囧》中的徐来,就是一个具备典型“未完成情结”的案例。

  不管是在生活里还是创作中,徐峥一直保持着定期与心理医生聊天的习惯,而在他看来,“电影,其实就应该是一场心灵治疗,让观众跟随银幕上的主人公一起经历着触动和改变。”

  为了体现“治愈”的效果,徐峥的喜剧模式一般会在结尾处给观众奉献一个皆大欢喜的彩蛋,不论是《泰囧》中的范冰冰出现,还是《港囧》中的蔡拉拉最终登上了香港电影金像奖的领奖台,这都是徐峥隔着银幕,对于广大观众的“治愈”。

  徐峥对于喜剧概念的读解也颇具备心理学色彩,“喜剧就是为了让大家看到他们希望发生的事情,如果既让大家看到了他们希望发生的事情,又出乎他们的意料,那这就太棒了。”徐峥说,“要不然没必要去看电影,直接看《法制进行时》就可以了,那些素材太多了,任何一部拍出来都不得了。”

  在《港囧》中,徐来最终治愈了“未完成情意结”,并发现,最爱的人原来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徐峥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廉价的抚慰,“很多人对‘菠菜’对徐来的无条件支持觉得特别不屑,认为那不过是情感作祟,但谁又能说感动的力量不是一种力量呢?而对于徐来来说,就像我们在生活中,你以为那是不得已的妥协,但实际上,那就是你心甘情愿的选择。”

  在生活中,徐峥也非常容易被一些“治愈类”的新闻所感动。他记得在电视上看到崔永元采访一个外国人,千里迢迢来到中国的贫困山区支教,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一双鞋和一套衣服。“但他的状态却看起来却那么快乐。”徐峥始终对这件事情念念不忘,在他看来,一个人发自内心的选择,并让自己和周围人都感到愉悦,是一种太美好的事情。但这条新闻的后续报道也带有一点喜剧色彩,“这个人红了之后,媒体都来采访他,他烦不胜烦,就又躲进大山里消失不见了。”

  与电影相比,徐峥更恋恋不忘本行戏剧带给自己的感动。谈及自己大获成功的几部电影,徐峥的语气平淡,难掩疲惫,但一旦话题涉及到戏剧,他会用一种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兴奋声调谈起大学时代看过的好戏,以及曾经舞台上谢幕时接受掌声的辉煌瞬间。

  在徐峥的电影里,主人公总是会在经历各种波折之后,最终以一种之前从未想过的方式完成梦想并收获成功,但对于徐峥来说,他的梦想却不是电影,而是有一天可以回到戏剧舞台上。

  “用成功与否来衡量梦想,我觉得那就是一种扯淡。我真正的梦想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和我的太太、我的孩子,一起在剧团出现,我们一家人在台上演一个戏,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徐峥最后说。

  (本刊记者陈涛对此文亦有贡献)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28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更多内容
杂志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