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乡村深处的欧陆旧梦

生活 张璐诗
这是一个“比任何一个英格兰的城镇都更像欧洲”的城市

乡间别墅前野鹅成群



从伦敦往东北方向驱车三小时,就来到以河流湖泊著称的诺福克郡。


这里大片沿海的乡村地带,地图上标注为“国家公园”,但事实上,在雨水极少的炎夏,只有被长时间日晒烤焦了的四野。


从诺福克郡西北部的小村庄霍尔克汉姆走向海滩,明明已经看见海就在那里,却要先经过一片浓密的松林,再在散落着蛏子碎壳、长满了海蓬子与蓝色小花的湿地上走近一公里,双脚才终于能够没入海水中。


到过英格兰许多个海滩,但只有在这里,才会意识到植被与土壤与其他地区有多么不同。毕竟诺福克郡东北就是北海,比起英格兰其他地区,这里的气候地貌与荷兰和德国北方更相近。


也正因为坐落于英格兰东海岸,诺福克郡历史上没少遭受北欧海盗的侵扰,随之建起的便是大大小小的城堡与碉楼。但同时,这里从中世纪开始就聚居着大批“异邦人”:德国人、犹太人、荷兰人等移民使得诺福克郡首府诺里奇至今流淌着与大多数保守的英格兰城镇不同的血液。用诺里奇作家中心的负责人克里斯·格里布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比任何一个英格兰的城镇都更像欧洲”的城市。


拥有900多年历史的诺里奇文化底蕴深厚,11世纪时是全英的印刷之都,13世纪时,全英格兰唯一的希伯来语诗人Meir ben Elijah就住在城里。到了15世纪,这里孕育出了第一位出版英文书的女性朱莉安。今天的诺里奇市中心伫立着17世纪文体家托马斯·布朗的塑像,他关于语言与风格的书已持续影响了英国文人四百多年。


四年前我第一次来诺福克郡,刚好是1月海虹最肥硕之时。驾车去已经忘了名字的小镇去买活海虹,渔民们只在门外放了简陋桌子,上面放几只大黑塑料袋,小牌子上手写着“活海虹5英镑一袋”。旁边设了投币处,顾客自行付钱后拿一袋走就是。回到家用水冲洗,海虹壳紧闭的话,证明那还是活的,追求鲜食的人会将开壳的舍弃掉。海虹用白水煮开后倒入白葡萄酒、鲜奶油,未几,切碎的迷迭香就与鲜味一起升腾。


在小城诺里奇之外,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与湿地,当然,还有大海。日落之前,我在霍尔克汉姆的温暖海水里游了一圈,在浅水滩被一小片碎贝扎了一下小趾头,令我很想弄清楚为什么这里会有大批碎裂的贝壳。湿地上偶尔会见到蚝壳、泥蟹与泥鳅,赤脚走在上面,心里觉得踏出的每一步都侵扰了生物世界的秩序而有点内疚。


离开时又穿过厚厚的松林,在日照下有点干枯的树枝密密麻麻,在沙地的光影衬托下形成了神秘的氛围。我再一次感叹这里不像平常见到的英格兰。


晚饭后黑夜降临,被荒野与大海的呼唤驱使,又开车出去,心中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在夜色中离海近一些。三公里后看见路旁有一条小道入口,于是把车停下走了进去。


天边仅存的一道晚霞已逐渐黯淡,视线要适应一阵子才勉强看得清脚下的路。在湿地与芦苇地之间的这条小径,正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的一个典范,崎岖不平又长满了野草,需要十分小心才不至于扭了脚。


湿地上常常听到奇异的鸟鸣声,清亮而灵动,划破宁静。偶然会听到芦苇丛里小动物的响动,不知是不是腼腆的野兔。走了半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道路引我们来到了一处高地,左侧忽然能看到几潭水的倒影。月光明亮,而大海仍不见踪影。


又走了十多分钟,终于出现沙地了。攀上一座柔软的沙墩,就见到海了。可再一看,夜泳还是不用想了:要走到海边碰到海水,目测还有一公里的路呢。这种时刻,城里长大的孩子的焦虑感就出来了。想着还得在漆黑中往回走大半个小时,什么诗意都可以退而成其次。


驱车回住处的路上,草丛里闪过一只棕兔,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头迷糊的小鹿出现在车灯前。脚踝上带着野芦苇的刮痕,走回19世纪建成的维多利亚老房子里。那天夜里,我梦见了星辰。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参观霍尔克汉姆村的霍尔克汉姆大宅。在乡村深处,竟藏着一幢罗马宫殿式的帕拉第奥风格的宏伟建筑,光是从左到右就得走100米。更出人意料的是,这幢大宅至今代表着英国乔治王朝时代建筑的巅峰水准,也是盎格鲁-帕拉第奥运动中保存最完整的乡间别墅。


这幢大宅曾是莱斯特伯爵托马斯·寇克的住处,如今这里仍归寇克后人所有。莱斯特伯爵一家决定打开大宅之门,但公众需要买门票参观,一个星期也只开放三日。


我们到的时候,草地上的临时停车场已经有许多车辆。大宅周围是一片宽敞的草地,许多人家开车来,在树荫下铺开野餐布,摆上气泡酒三明治,假日模式就此开启。大宅到正午才开门,而一旁的半透明咖啡室早已坐满了星期天来吃早餐的一家子,也有人独自叫一杯简单的咖啡看闲书,旁边座位上拴着漂亮的大狗。


霍克尔汉姆大宅旁的咖啡厅


霍尔克汉姆大宅占地100平方公里,是寇克家于17世纪初买下的。当时爱德华·寇克还购下了诺福克郡其他地区的几块地,为自己的6个儿子能够后顾无忧。


1734年,年轻的寇克欧游6年后回到英格兰乡间,意气风发地要在诺福克郡自家门口建造一幢欧洲风格的大屋子。他的理由是,自己从欧洲带回了足以堆满一间图书馆的书籍,还有一批从意大利带回的希腊、罗马大理石雕塑,都需要足够的空间去摆放。


寇克请的建筑设计师是与他一同游历意大利的威廉·肯特与贵族建筑师伯灵顿勋爵。肯特是屡次获得英国国王乔治二世赞助的艺术家,作品包括了伦敦肯辛顿宫的壁画,后来还获得了“英国景观园林之父”的称誉。肯特深受田园文学与绘画景观的影响,这在霍尔克汉姆大宅的花园与园林设计中可见一斑。


但是,寇克回英格兰以后终日沉迷于斗鸡赌博、酗酒和打猎,加上他投资的“南海公司”生意亏损,硬是将霍尔克汉姆大宅的建筑计划拖延了10年。1734年,寇克终于为大宅做了奠基,但他却在别墅完工的5年前去世。最终,伯爵夫人玛格丽特见证了丈夫心愿的达成。整幢大宅一共用了30年修建完毕。


进门就是粉红色纹理罗马柱的大理石大厅,一台钢琴任游客弹奏。走到二楼一间深绿色的古典巴洛克风格的睡房时,讲解员告知,玛丽女王曾在此下榻。当时墙上挂着苏格兰画家加文·汉密尔顿的一幅画《朱庇特抚摸朱诺》,因在女王眼中太“淫荡”,而被撤到了阁楼去。上到图书馆内,最引入注目的是寇克后人与古装扮相的英国影星凯拉·奈特莉和雷夫·费因斯的合照。问起在场的工作人员,原来电影《公爵夫人》的部分场景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霍克尔汉姆大宅旁的小河


今年夏天奇热,咖啡室外面摆着一个复古风格的冰激凌车,生意络绎不绝。大宅旁边一条小河蜿蜒,河上可以泛舟,河边野鹅成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