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豹回归的生态隐喻

生活 张洁琼
金钱豹回归 生态环境正在变好



6月5日,世界环境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东北虎豹监测与研究中心、北京师范大学虎豹研究团队对外发布一则重要科学发现:根据他们的长期监测,证实在中国陕西省子午岭林区和山西省太行林区,分布着华北豹野生种群。其中,延安的子午岭林区的华北豹野生种群是迄今发现规模最大的。


该研究团队主要负责人、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东北虎豹监测与研究中心副主任、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冯利民,向《中国新闻周刊》证实了这一发现。他同时表示,华北豹的发现,说明当地生态正在发生良性的变化。


至少28只


冯利民说,过去一年间,在延安境内子午岭林区的800平方公里监测区域内,共拍摄到华北豹个体数量至少28只。研究结果显示,这是目前中国境内发现的豹密度最高的区域。


在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东北虎豹监测与研究中心公布的视频里,能清晰地看到华北豹在干枯的树林中行走,白天和晚上的影像都有。有一只华北豹还在相机前逗留,黑夜中两眼有强烈的反光。


子午岭位于延安南部的富县境内,2006年由国务院正式批准建立了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沟壑纵横、遍地黄土的黄土高原,子午岭成了一个独特的存在,这里拥有黄土高原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一片次生林。


华北豹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是世界上目前公认的9个豹亚种中唯一的中国特有豹亚种,又被叫做中国豹,是目前华北地区的森林生态系统食物链的最顶端物种。由于它棕黄的毛被上遍布黑色环斑,斑点又呈圆形或椭圆形的梅花状图案,好像古代的铜钱一样,所以当地人还称它为“金钱豹”。


冯利民说,中国豹相关的野外科学调查十分稀少。根据2017年的一项研究成果,豹的全球种群和分布区呈现急剧下降的趋势,在很多历史分布区,豹栖息地和种群消失达到90%以上,甚至全部消失,豹的全球保护形势十分严峻。


在过去的20年内,IUCN猫科动物专家组为了完成IUCN红色名录中豹的保护现状评估工作,先后多次试图获得华北豹及中国豹种群的实地信息,但每次都没有收获,以至于关于中国豹数量分布等信息还是空白,而物种的濒危等级只能基于少数专家的经验推断给出。这些显示了获取华北豹乃至中国境内所有豹种群基础科学信息的迫切性。


北京师范大学虎豹研究团队,近些年持续关注中国生态系统的顶端捕食者,尤其是大型猫科动物的保护情况。该团队启动了中国豹种群调查和评估工作计划,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了这一计划。


监测相机拍摄到的华北豹野生种群影像。


2011年,冯利民首先来到山西实地踏查,为后继调查准备;2012年,他带领志愿者团队,在距离北京直线不足20公里的河北小五台山,记录到华北豹的影像;2013年,在山西晋中的太行林区,建立了首个系统设计的红外相机监测网络;2014年,他带领团队考察云南南滚河、西双版纳等区域;2016年,在陕西省林业厅的支持下,他的团队与延安市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站、子午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黄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等部门合作,组成联合调查队伍,开始在陕西黄龙山系、子午岭山系展开红外相机监测网络系统调查。


监测


2016年,北师大研究团队在延安市直属的四大林区之一的桥山林区大叉林场设立了监测点。事实上,早在几年以前,就有农户报告说在林区内发现了猫科动物的印迹。


子午岭野生动物保护区槐树庄保护站站长王亚洲说,他们以前就拍到了野生豹子,这几年又陆续拍到了很多次。他说,他们站的工作人员在2010年以前就在辖区内见到过豹子的脚印和粪便。2010年3月在辖区内安装上红外摄像头后,陆续抓拍到了野生豹子的图片。去年6月份他在林区巡查时,在榆林水库的山上,也见到过豹子,“非常健康,一溜烟就跑了。”


大岔林场场长孙永利也曾目睹过华北豹的身影。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在调查过程中遇到过两次豹子,都是一闪而过,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没影了,没有拿相机拍下来。他说,华北豹并非想象中那么危险,它们见到人都会躲开。北京师范大学的科研人员告诉孙永利,遇到大型猛兽,只要不与它们正视,不挡着它们的道路,它们就不会伤害人。


孙永利还向市林业局汇报了这一情况,但当时并没有相关机构继续跟进。直到2016年北师大虎豹研究团队开始监测。


监测工作需要科研人员和当地护林员工共同合作。北师大团队派遣了几位研究员驻扎在大岔林场,他们定期和护林员工一起上山,根据他们预先设计好的路线,在林区内安放红外相机,这一工作进行了接近两个月。他们每个月都要安放、整理一次相机,两年来前后整理了二十来次。


除了研究人员和护林员,华北豹发现过程中还有一支重要的力量——猫盟。这是一个民间动物保护组织,其创始人宋大昭一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到山里找豹子,他参与了2008~2009年三北猫科大规模红外相机调查活动,较早拿到了华北豹野外监测数据,提供给林业部门和冯利民。后来,冯利民提议成立民间组织专门保护豹群,猫盟诞生。


猫盟的工作人员、由当地村民组成的“老豹子队”、当地的志愿者以及政府工作人员,组成了调查监测的主力人员。他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野外安装红外相机,并定期检查采集数据。宋大昭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通常他们会按照网格法来安装相机,在山西监测时是用2km×2km的网格,在四川石渠县,他们根据海拔梯度来决定相机的部署,在青海囊谦,他们采用了5km×5km的网格。


为了找到最合适的安装点,工作人员要把4平方公里的样方走一遍。猫盟的一位成员明子曾在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时说:“像这种两人宽的小路,处在山沟和山崖之间,是野兽的必经之路。而几条小路交汇路口、野兽粪便密集的小路边,山脊上,也都是拍豹子的好地方。每找到一个新架设点,我们便会固定好相机后,弓下身四肢着地来回爬一趟,模仿豹子的高度和步速,检查相机是否能拍得到。”


除了安装相机,猫盟自身的科研人员也会对数据进行整理和统计,他们会统计豹的个体数量、拍摄率、活动规律等,并计算各个物种的相对密度。北师大科研团队获取数据后,会进一步进行分析。


生态修复


冯利民说,华北豹等重要野生种群的发现,是华北和西部的典型脆弱生态系统逐渐开始恢复的直接标志。


他说,豹作为中国森林生态系统食物链中顶端物种之一,只有其生存的生态系统和食物链恢复到良好状况,才能支撑豹种群的有效繁衍和发展。 


从调查数据中可以看到,在陕西子午岭林区和山西太行林区,狍子、野猪等有蹄类动物种群分布和数量得到很好的恢复,不仅仅是食草动物得到恢复,同时,如獾、赤狐、果子狸、黄喉貂、豹猫等食肉动物群系也得到良好的恢复,走在林间,与这些野生动物相遇甚至亲密接触并不罕见。这些组成生态金字塔基的物种一旦得到良好恢复,豹自然会得到充足的食物来源而维持整个种群的健康发展,这就是延安林区能够庇护迄今最大的华北豹种群的真实原因。 


从目前豹的调查结果和分布态势,可以折射出中国在全国尺度上,尤其是华北和西部脆弱生态系统正在或已经发生巨大改变。


在生态金字塔中,最底层是草木,约两万公斤的草木可以养活两千公斤的中层食草动物;两千公斤的食草动物又可以供养约200公斤、位于金字塔顶端的食肉动物。


冯利民在《延安子午岭林区发现迄今最大的华北豹种群,为何是这一区域》一文中说,从中国的植被分布地图可以看到,有一条绿色的长龙,从东北的长白山系,经由华北山地、秦岭山系,再向西南延伸,直至青藏高原东南缘横断山脉,构成了中国第二台阶的主体,同时也是中国目前天然林分布极为重要的地带,虽饱经人类发展的严重侵蚀,但是森林生态系统整体仍然呈现出顽强的生命力,破碎和被分割的景观带之间还保留着修复和连通潜力。 


他们发现,近年中国的野生豹在这条斜跨整个中国的绿色长龙陆续被发现,处于极危状态的东北豹在东北林区呈现种群连年增长的趋势,华北豹在历史分布区内的太行山、吕梁山、太岳山、中条山、六盘山等山系中呈现由点及面,继而全面开花之势。


而到了中国的第三台阶——青藏高原,他们发现,作为高原生态系统顶级捕食者,另一种大型猫科动物——雪豹,也展现出令人欣慰的趋势,几乎在雪豹典型的历史栖息地中都能够找到很好的雪豹种群。 


“我们可以乐观地看到,豹作为生态系统关键物种和生态恢复的指示物种,继东北虎之后,将成为生态文明建设的又一旗舰物种。”


猫盟创始人宋大昭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豹子是领地意识很强的一种物种,一只豹的领地范围从13到1000平方公里不等,它需要足够的栖息地以及保存完好的生物多样性,来获取足够的猎物以及繁衍的空间。


孙永利说,不仅仅是华北豹,近些年来,他们在林区内还陆续发现了狐狸、黄喉貂、红腹锦鸡等珍稀动物,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如今,他们进山里巡查,时不时地会在路上遇到野猪、狍子等野生动物。


冯利民说,接下来,研究团队将继续向秦岭、西南方向的调查空白地带扩展,争取早日勾画出中国野生豹种群信息的完整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