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新闻,或真实的悲剧

生活 康慨
社会无力救助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任由他们堕入一个 最野蛮者杀害最脆弱者的孤独世界


“我对自己说,”雅布隆卡写道,“一个普通少女在18岁时遭到了虐杀,讲出她的生平,正是符合大众利益的事情。”


2011年1月18日深夜到19日凌晨,在离家仅仅50米远的地方,18岁的蕾蒂西娅·佩雷遭到绑架和强奸(或强奸未遂),随即死于殴打、勒颈和刀刺(44刀),再遭铁锯肢解。凶手将残尸分装,投入两处池塘。两个星期后,潜水员找到了她的头与四肢,到了春天,躯干才由于自然原因浮上水面。


罪案的残忍与蕾蒂西娅生前苍白的美形成了强烈的对照。多么年轻的姑娘!整个法国为之震动,人们走上街头,声讨暴力。媒体高度关注,总统萨科齐也从血腥和愤怒中嗅到了机会,不惜干预司法,操控民意,利用恐惧和同情,捞取政治红利。巴黎第十三大学的历史学教授雅布隆卡受到一种使命感的驱动,决意写出少女短暂的一生。调查、采访和写作历时5年,《蕾蒂西娅,或人类的终结》终于在2016年付梓。


他采用交叉叙事的方式,有序而冷静。破案过程、司法审理、个人历史和作者调查在书中分头并进,辅以社会分析、政治思考和文化批评,通过一个个细节,剖析了第四世界,即穷人阶级的典型悲剧:强奸、凌辱和乱伦,受苦的妇女和施虐的男人,充满创伤的童年和没有未来的世界。


他重建了蕾蒂西娅的人生。她之所以降临人世,也许就是一次强奸的结果。她3岁时,父亲又因为强奸母亲而获刑5年,母亲慢慢沦为精神病院的常客。她和孪生姐姐由政府安排,寄养在工人家庭。但养父反复奸污姐姐,她也遭到这位模范社工和冒牌父亲的骚扰与侵犯。姐妹俩从小缺乏安全感和家庭的温暖,习惯于忍受眼前的一切——这要么是接受了“强奸换取感情”的协议,要么因为恐惧:男人总是对的,否则他们会杀掉我们。


雅布隆卡也在某种程度上重建了凶手的人生。托尼·梅永和蕾蒂西娅同属一个阶级。他母亲15岁时就被自己的父亲强奸,生下他同母异父的哥哥。家庭环境、社会环境和反复进出监狱的经历,催生出过于发达的男子气概,最终把他变成了怪物:男人总是对的,否则我们就杀掉她们。


他引诱她。她一度把他看成同类(同样悲惨的童年)和自由的象征,她成熟道路上的加速器。而在他眼里,任何女人都半是物品半是妓女。这是她天然的用途。她不能拒绝他。女人怎么能对男人说不?!他的愤怒来得多么正当。他杀掉她难道不是既合情又合理吗?


当滴滴杀人司机面对着21岁空乘的反抗时,他那种反应的内在逻辑大概也是这样的吧。顺风车内部打分系统外流的淫猥评论,就他们怎样看待女性提供了少许线索,而这未必不是普遍存在的态度。


蕾蒂西娅人生中遇到的男人,给她带来的不是痛苦就是恐惧。他们拿刀解决争端,把强奸视为理所当然,用殴打、勒颈和刀刺让女人闭嘴,用肢解让她们完全不复存在。还有总统和部长们,他们继续对女人们夸夸其谈。所有这些男性堕落的方式、将暴力英雄化和阳刚化的文化,只要条件具备,就会放大成民粹主义的罪行。“我是个男人,”雅布隆卡说,“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性别感到羞耻。”


真该死,我有和他一样的感觉。


雅布隆卡把10年的小说家身份放到一边,转而直面现实。在书中的第54章,他阐述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轻视社会新闻。社会新闻是真实的悲剧,是症状、凸起和棱镜,映照出民主的失败怎样转变为悲剧:社会无力救助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任由他们堕入一个最野蛮者杀害最脆弱者的孤独世界。


作为“非虚构小说”,蕾蒂西娅的故事获得了2016年的美第奇奖。到了2017年的法国文学颁奖季,同一类型的作品再度纷纷折桂。即使这是一个错误百出的译本,只能奢谈想象力的中国作家或许也可以由此出发,注意到他们的法国同行正在努力求真。


尤其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