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文坛现象:随父母一起变老

生活 江迅
我们蹉跎 一直到你们突然无语离去 我们就带着不知怎么诉说的悔疚 默默走向自己的最后


日前,在香港大学龙应台工作室,笔者专访了龙应台。她的新书香港版《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刚刚出版,此书是写给她失智妈妈的19封信。


这是一个场景。“请问应美君在不在?”龙应台俯身紧贴着她母亲应美君的耳朵大声问,听到她母亲轻轻地说“在啊”,龙应台一阵兴奋,“应美君在不在?在啊,我听到了,真的!”她母亲美君,其实已经完全无法跟女儿对话,母亲甚至不知道面前的她是谁。龙应台说,“可是当我坐在她身边,身子贴着她,握着她手的时候,她至少会感受到我对她的温暖,这是非常非常明确的。”龙应台认为,诀别并不发生于父母的死亡,他们的失智就是诀别的开始。


2014年12月龙应台辞官。为了陪伴失智的高龄母亲,她带着爱猫、爱书,于2017年8月举家搬回屏东潮州乡下,每天陪着母亲看日出日落,就算一句简单对白“帮你热一杯牛奶,好吗?”就足以让龙应台觉得踏实。回到“文人安静的书桌”,开始乡居写作,于是有了《天长地久》一书。


龙应台说:“我在65岁的生涯里,有30多年的时间不在台湾。等到我回到台湾之后,我忙于自己的写作、自己的教学、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孩子。最近15年,我才认识到,原来所谓永远的诀别,并不是只有死亡才叫做诀别或者永别。这一辈子对我恩情最深最大的人,也就是我的父母。他们开始失智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几乎就错过了,对他们感恩致谢的任何机会。”


在“文化部”1000天,“文化部”的“第一里路”只有一次,母亲的“最后一里路”,也只有一次,同属人生中不可错失的饮水思源报答时机。龙应台说,失智是一种慢慢的、逐渐的永别。她起心动念写给美君的信,是透过这样的书写,让她这一辈的同年龄的读者,或者是年轻十岁的、二十岁的读者明白,人生里有些事,就是不能蹉跎,机会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情人,也许恋过你,可是一旦转身,绝不回头。“我们蹉跎,一直到你们突然无语离去,我们就带着不知怎么诉说的悔疚,默默走向自己的最后。”


龙应台说,许多读者看到她在脸书发表的《写给美君的信》书稿,立刻打电话跟自己妈妈问候、回家探望妈妈,或带着妈妈去旅行等,能引起读者的共鸣令她感到欣慰。


在台湾,还有一位作家朋友张曼娟,她也要“与父母一起变老”。她说,“我的行事历一摊开,标示最清楚的,就是未来半年内父母亲所有的回诊时间。”她如今步入中年,要面对高龄父亲的精神疾病以及母亲的失智症,为此她辞掉大学教职,回家陪伴父母,一切生活开始以父母为优先考虑,为父母下厨、洗沐,陪他们看医生,过着照护的日子。张曼娟说,“有人说照顾父母和照顾小孩很像,但照顾小孩,是看着小孩愈长愈大、愈来愈好,很有成就感,但照顾父母,却是看着他们一天天的衰老、退化。”十多年前,她父亲患疑难疾病“紫斑症”,每天吃40颗类固醇,病症受控制,但因药物影响,加上父亲年轻时经历过战争,开始出现精神方面状况。那时,她开始意识到父母老了。“父亲像在时空里迷路,陷在一个恐怖的迷宫里,最长三天三夜不能睡,不停地跟我讲他的过去,讲到难过处痛哭,我也陪着他痛哭。我当时想,我虽然不能解决他的痛苦,但起码我可以跟他一起,因此身体和心灵也承受了很重的压力。”


近年,在台湾还有一批作家步入中年,一肩挑起照顾高龄父母的重责大任。台湾英美文学学者、文学批评家郭琼森,请了长假从台湾东华大学回到永和陪伴失智的父亲。小说家、散文家钟文音,母亲中风倒下,退化成卧床的老小孩,她决定结束漫长的漂泊,重回母亲身边。这成了一种现象,或许不用多久,文坛会出现一批关于“生命学”的作品,像胡适的《我的母亲》,冰心的《荷叶母亲》那样写母亲的;像朱自清的《背影》那样写父亲的传世佳作。


本文作者:《亚洲周刊》副总编辑,零传媒总编辑